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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梅《麻雀》散文赏析

麻雀

打谷场上的柴垛,永远是麻雀们的天堂。

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揉惺忪的睡眼时,麻雀们早已集结在柴垛上商略它们的大事了。真搞不懂,麻雀会有什么商量不完的鸟事,几乎天天如此。

上百成千的麻雀,吱吱喳喳地闹嚷着、议论着,激动得尾巴一掬一掬,脖颈一伸一缩的,充分享受着属于麻雀的民主权利,根本看不出谁是它们的头儿。争论到关节点上,偶有见解不合至不能调和的,就离群飞到场地上单挑。其他的麻雀则静下来看它们的打斗。它们一直从地上打到树上,再一起在空中搏杀,直至再跌落到地上,塌着双翼,激愤着麻雀步相向。如果再分不出是非曲直,则会出列另一只麻雀,它从斜刺里杀过去。人们误以为那是其中哪一位的帮凶,其实那是来劝架的。麻雀的劝架,不像人作和事佬,以息事宁人。它则用尖利的喙给双方各一顿暴啄。于是那意见不合的一对,就扑棱着,灰头土脸地飞入柴垛。我想,那后来者,一定是个领导什么的,最起码也是个德高望重的雀长,能一言定乾坤。不像人类的所谓参众两院或什么在野党执政党,开始时西装革履道貌岸然地商谈国事,一旦意见相左至不可调和,动辄就脱下皮鞋拍桌子批耳光,饱以老拳,甚至于群殴。还不如麻雀们干脆——单挑!干过仗后的麻雀,抖擞一下蓬松的羽毛,算是抖落前嫌。不比人类,从此积下怨怼,说是民主,其实是相互拆台。由此看来,人类的民主不见得比麻雀们高明,充其量等而下之。

麻雀们每天议论的,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民以食为天,于雀亦然。无非是今天先对刚灌浆的稻谷下手,还是对老熟的高粱置喙;抑或估计将来临的是大雪天呢还是暴风雨呢。

太阳爬到一竿高时,麻雀们“轰”的一声,密密匝匝地飞向五谷丰登的田野,行动惊人的一致。天空没有红绿灯,更不会有交通警察,可从不见它们因碰撞而从天空跌落下来,以至于头破血流。

就此,柴垛上干干净净,打谷场上静悄悄的,就像散会后的议事厅。只有小风,吹起雀们脱落的羽毛,在场地上走一程停一程。

麻雀虽小,却雄心万丈,胆敢用细碎的雀步,丈量着广袤的田野。它们不像鸽子、野鸡悠闲地踱方步,而是跳跃着勇往直前。也很难想象一只麻雀,会像人一样倒着走。麻雀是永不退缩的。它们其实也知道天空的高远,高远得能包容日月星辰。但麻雀是否也觊觎过天空呢?这只能去问它们了。

麻雀的群体实在的庞大,动辄百计千计。人们只看到它们快乐着遮天蔽日地掠过天空,飞向田野,从未见过它们的生老病死。你见过一只抛尸荒野而没有一点尊严的麻雀吗?其实即使不是这样,会有谁去关注那微不足道的生命呢?倒不如悄悄躲到一边去,安详地告别雀世。

农家的灶间里,飘出饭菜的喷香时,麻雀们又集结到打谷场上、电线杆上。侧着脑袋磨砺灰黑色的喙,算是剔牙。然后用喙梳理着羽毛。也有一两只麻雀,落单着啁啾,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从不同角度审视着自身的群体。

你别看麻雀虽小,却生就一颗追求光明的心。

每到月黑风高的夜晚,树冠间飘忽着猫头鹰幽蓝的目光,宅前屋后响着家猫凄厉的叫春。麻雀们结对蜷缩在树丛里、竹园内瑟瑟,听着彼此的心跳抱团取暖,祈祷着太阳快快升起。常常在噩梦中,有一束强光扯开夜幕。啊,天亮了!太阳!在麻雀们感恩光明,展开理想的翅膀,奋力扑向光明的当儿,一张人类撒下的命运之网,笼罩住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再也挣扎不了。它们每每屡遭厄运,却从不怀疑:太阳是这样的吗?光明是这样的吗?

第二天大早,打谷场的柴垛上依然有许多麻雀,不过不再吱喳。大伙都蜷缩着脖颈想事。但它们毕竟是麻雀,永远也不能悟出人类的凶险,它们依然相信光明,所以当下一个骗局张开血盆大口时,它们依然上当。麻雀的没有泪腺,那是造物主的神工,不然屡遭劫难,麻雀会终日以泪洗面的。每逢这样的时刻,它们习惯了用窗帘似的眼皮,刮闪干涩的眼睑,算是在悼念、怀想自己的亲人、邻居、伙伴……

谁能参透这麻雀的悲哀呢?

但麻雀们很健忘,似乎也相信刘欢歌里唱的: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自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几阵风就把痛苦的往事刮得一干二净。随后又是追逐打斗,争夺交配权,交配,繁殖。在无力抗争被天敌猎杀时,只能用旺盛的繁殖力来保持群体的生存。除此,还有其他的良策与救世主吗?当你看到麻雀超强的交配能力时,你能责备它们全无心肝吗?

麻雀的乐事,除去早晨在柴垛上议事,发扬民主权利外,最大的莫过于小麻雀的破壳。此时的屋檐下煞是热闹,那多半是风和日丽的春天。麻雀的父母,从檐下窜到树梢,再落到地上,嘴里唠叨个不停。随后,其他的麻雀也赶来了。那大概是小雀们的叔叔、姑姑、舅舅、阿姨了,如果它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健在,也会拄着拐杖,赶来庆贺的。那是它们的喜庆日子,还有什么能比看到自己的后代,延续香火更快乐呢?它们轮流着钻进窝内然后再出来,又是一起议论,这碎嘴的谈天应该也是麻雀的乐事。争着评头品足,夸小雀们长得俊,虎头虎脑的像父亲,那脑勺则是三代不出舅家门。这使一家子都乐得合不拢嘴。那些小雀还真长得俊。细长的脖子撑起光光的脑袋,满口的雌黄。愣头愣脑地注视外面的世界、陌生的亲人。很快,这些小东西,等到夏天暴风雨来临时,都长出亮丽的羽毛,彪悍的胸肌,出落成小伙子、大姑娘,能抵御凛冽的寒风,无助的饥馑。

麻雀虽然机灵,但一点也不世故。这只要看它们侧着脑袋瞧人的样子,就不难体会。它们像涉世未深的女孩。最多就是怀疑,晚上的灯光与网罟是稻草人干的。于是白天,轮番着朝田野里的稻草人下粪弹。尽管人们不停地驱赶捕杀,但它们还是那样侧着脑袋,扑闪着眼睛好奇地生活在我们周围。你会觉得它们在问:人们是这样的吗?黑夜是这样的吗?但当人们射出的冰冷的霰弹,穿透它们强健的肌体,以至于沉重地坠落到地上的时候,它们是否还这样想呢?

清晨,见到菜市场的摊位上,捕鸟人排开一堆不再唠叨的麻雀,吆喝着:鲜活的麻雀噢!滋阴壮阳。

一个老头注视着麻雀嘴边凝固的血液,自言自语着说: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它流出的是鲜红的血,破碎的却是一颗肉做的强健的心肝哪!

夏天的黄昏,一只落单的麻雀,蓬松着羽毛,在电线杆上发呆。那说不定是雀群中的哲学家了。

发表于2013年第10期《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