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撂下一地的琴声》刘代兴散文赏析

谁撂下了这一地的琴声,如月光那样的白晰,如月影那样的幽隐,又如月色那般散淡?

我从外面赶回,这抑扬的琴声拽住了我匆匆的脚步,像要将我绊倒。我只好放慢步子,满地的琴声便从地上自脚而上,从容爬遍我的全身。离我家不远的一块旷地,近日热闹起来。来了一群民工,喧哗着搭起了简易的工棚,挖坑挑土,填石倒沙,他们要填灌堆砌一栋大型的钢砖结构,城里人给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楼花。这琴声便是从那尚未开花的楼下低矮的工棚里发出来的,只有那里还亮着灯,有赤膊在灯下晃来晃去,有烟头在门外一熄一灭,还有龙头被拧开后哗哗地水响。这琴声永远不知疲倦,好像要冲出夜晚的这一片黑暗与宁谧似的。

我曾无数次被工地上的这一切感动过,包括工地简陋的工棚、工棚里晃动着的幽暗的灯光和夜晚飘散着的并不流畅却天籁般的琴声。那些健康的臂膀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气力,简朴的生活却充满了单纯而又不容置疑的快乐。粗糙的米饭、皱褶的日子、微薄的薪水,让人同情慨叹。但他们似乎并不这样难看自己,他们不像城里人这般脆弱、怀疑、不满足和容易伤感。这样羡慕他们的时候,我在城里其实已经有了很好的房子,也很舒适,但就是没有他们那样的自由自在,缺少他们那样傻傻的痛快。有粗壮的四肢却并不神经紧张,整日劳累但并不觉得郁闷,他们让城里人一切的矫情、空虚和失落显得苍白与虚伪。他们的琴声拉得似乎都与城里人不一样,没有大喜大悲技巧完美那一套,只有一种随遇而安的坦然和草木葳蕤的随意。

那琴聲吱吱呀呀漫不经心,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拉家常般,讲述着一个很不完整的童话故事,被月光老人用手指轻轻一戳穿,它们便哄然一笑四处散开跑了,淘气地钻入墙角草丛,让你再也猜不着找不着了。

郊野的琴声无人喝彩,它似乎也从来不期望自己能打动听众,也不在乎能否找到一个知音。它只一味地自我陶醉,自我安慰,然后自生自灭。它从来不曾想到过登堂入室,它也从未考虑过自己的票房收入。它时而翻江倒海,时而和风细雨,它来自哪里,它也将回到哪里。谁在诉说,谁就在聆听;谁在欢乐,谁就在自娱。那琴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随月光星子一同漫天轻舞,它撩动着月下夜归的路人。

多数时候我们被某一首乐曲打动的时候,是在某一个时候一不小心听到其中的某一段,而当我们一本正经若有其事在家里在会场坐下来细听全曲时,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霎那间那种怦然的震撼了。心驰神往常常是在不经意间在没有防备时莫名其妙地被俘虏,而当你事后竭力想辨识出几点理由来时,你已无法描述当时的奇妙的心境了。家里精美的音碟只不过满足你的听觉,刺激不了你的神经;去歌会也不过是你有意识地去欣赏一场华丽的热闹,或者是参与一下放松的氛围,它却无法沟通你的灵魂,引发它深处的回响。

这满地的琴声,让人回到从前,想起很久前的事情,那般清晰;这满地的琴声,让人想到很远,追忆曾有过的梦想,那般缥缈;这满地的琴声,让人找到自己,遇见自己人在旅途,那般清寂。

谁撂下这满地的琴声?怎会让我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音符,这些无端的、紊乱的、不清晰的、没有逻辑性的、潜意识的、隐秘的、无法拭去的、没有谁爱听的心事。只有在这时,才有机会面对真实的自己,才能翻阅到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谁撂下这满地的琴声?然后绝尘而去,了无牵挂,留下了一路孤单的我,欲言还休,欲哭却笑,在这遍地的琴声中呼吸,徜徉。谁撂下这满地空蒙的琴声?当我终于知道琴声的方向,但却不敢走近那拉琴者的面前,那摇摇晃晃的身影定然正竭尽全力遮掩着某个人全部的秘密,特别是他的多情与空虚。谁撂下这满地的琴声?让我迈不开沉滞的脚步,生怕踩碎这遍地音符铺成的空灵与清妙。

也许,明天早上起来,阳光初照,露珠化去,草地上再也找不到今夜洒落一地的音符,哪怕半点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