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及近代散文·近代散文·黄宗羲·原君

检索首页·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精讲·第二篇 散文、辞赋、骈文专卷 下册·元明清及近代散文·近代散文·黄宗羲·原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 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 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 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 “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

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 曰: “我固为子孙创业也。” 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 “此我产业之花息也。” 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 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 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 “若何为生我家?” 痛哉斯言! 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 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



本篇选自《明夷待访录》之首篇。

《明夷待访录》是一部具有民主主义色彩的重要著作。它从多方面对封建君主制作了深刻批判,并对政治、军事、经济等提出若干新的见解。此书在乾隆时曾列为禁书,至清末维新运动时,方开禁问世,“印数万册,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骤变极有力焉”(梁启超语)。

选读的《原君》,即是《明夷待访录》之开卷之篇,也是全书的主旨所在。它是论说文,论述君主应为天下除害兴利;批判了封建君主专制者的专横与残暴;驳斥了小儒盲目“忠君”的谬论;也反映了作者的民主思想。文章笔锋锐利,文风质朴,说理明澈。

“原”,是古代议论文中之一种文体。意思是探究本源,“穷尽事物之初始”;君,此指君主,即一国之主。原君,就是探讨、考察君主之产生原因,及其职分,并推究如何作君主的道理。



****



全文分为五段——

第一段:泛论古之人君;

第二段:专论后世之君;

第三段:批判后世专横之君;

第四段:讽嘲迂腐小儒;

第五段:论后世之君之悲剧。

以下解说,采取边释边讲边析进行——



第一段:泛论古之人君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 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 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 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一、诠词释句:

有生之初三句——自从产生人类之当初,各管各,自顾自,不利人,也不损人。这里的自私与自利,同后来阶级社会的“自私自利”,应有所区别。有些注本以现代观点去解说,不妥。

莫或与释其害——莫,没有谁。或,表示强调的语气词。释,解除。其害,这个害或那个害。害,祸害。

此其人之勤劳二句
——这样,那个人的辛勤劳苦,必定要比天下的人们超过千万倍。此,这。其人,那个人。这里的“此”与“其”均为指示代词。于,比,超过。

居与量与入——居,处。所欲居,是说要处于那个地位。量,计量,估计。入,此指就即君位。

许由与务光——两人均为传说中的上古高士。《庄子·让王》:“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云:“汤又让瞀(同“务”)光……(务光)乃负石自沉于庐水。”

入而又去之者——是说已经就了君位而又放弃君位的人。意指尧将君位禅让给舜,舜又将君位让给了禹。

犹夫——犹,如同,好像。夫,此为语气助词。一说此“夫”即“那”,指示代词。

二、略述大意:

这段文字,有三层意思——

首先,推测人类社会之初无君主时状况:生产力低下,各尽所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不管“公利”或“公害”,都无力兴利或除弊,每人只能自己顾自己。

其次,阐述君主应有的职分: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要使天下人均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要为天下人排除其害。这样的人,所遭受的辛勤劳苦比之天下人要多千万倍。这里提出的一个中心论点是:为人君者应为天下人兴利与除弊。

再次,从理论与史实两个方面论证了上述论点:

在理论上说,吃尽千辛万苦而自己却无丝毫享受的君主,就一般人情而言,是谁也不愿意做的。

从史实上看,事实上正是如此。文中举出三种人,即:一是压根就不想为“人君”的,如许由和务光;又一种是就了君位又放弃君位,如尧、舜之相继禅让于人;再如禹是不得已而就君位的。这些史实说明,这些“君主”也和普通人一样,也是贪图安逸,害怕劳苦的!

这样,首先从正面,现在又从反面论证了“古之人君”之职分。这就是:务必付出千万倍于人的辛劳,而自己又不独享其利。这整段文字,从论述君主的起源,进而阐明君主之职分,在于论述为天下人服务的道理,意在用此尺度去衡量评价后世之君。

第二段:专论后世之君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 “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

一、诠词释句:

利害之权——此指生杀予夺之权柄。

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某,高祖刘邦自称。就,成就。仲,指刘邦二哥(即伯仲之“仲“);孰与仲多,意即比起仲来哪一个多?者,结构助词,指高祖自白。这是刘邦当了皇帝之后对他父亲所说的话。典出《史记·高祖本纪》。

溢之于辞——从语辞中充分流露了出来。

二、略述大意:

后世作君主的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决定天下利害的大权都抓在自己手里,把天下利都归之于自己,将天下之弊害均归于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样,使天下人不敢只管自己的事,不敢只为自己图利。把自己私利当成天下人的公利,开初,还感到惭愧,时间久了,就心安理得了;最后竟将天下看成是自己极大的产业,将其传给子孙,受益享福,永无穷尽。汉高祖刘邦所说的“我所成就的家业,同老二相比,到底谁多?”这句话,他那种追逐私利的心神,不是充分地流露于言辞中了吗?

这段文字的要点有三:首先,点明后为人君者,并非如“古之人君”那样行事。其次,古今之君,在理论上对于“君主职分”的看法已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因而为君的态度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最后,用汉高祖的自白作论据,揭露“后世之君”以天下为私产的卑劣行径。

第三段:批判后世专横之君



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 曰: “我固为子孙创业也。” 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 “此我产业之花息也。” 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 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一、诠词释句: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者,表示停顿,无义助词。以,以为,动词。主,主体,主宰。客,客体,陪衬,附庸。这里“主”与“客”相对,并非主人与宾客之意。这是说,古时候,把天下人看成是主宰,而把君主视为客佣。

凡天下之无地而安宁者,为君也——无地,没有哪个地方。为,因为、由于,表原因。为君也,由于君主之缘故。这是说,凡是天下没有哪个地方能够得到安宁,这都是由于存在君位之故。

屠毒天下之肝脑
——杀害天下之人民。屠毒,屠,屠杀、宰割。毒,害。肝脑,代指人。是成语“肝脑涂地”的省语。

博、曾、固——博,求取。曾,竟。固,原来,本来。

敲剥天下之骨髓
——剥,同“扑”,即敲榨扑击,简言之榨取。是说榨取天下民脂民膏。

花息与向使无君
——花息,即利息。向,过去,当初。使,假使,假如。无君,没设立君主。

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难道设立君主之制度本来就是如此吗?

二、略述大意:

这没有别的原因,古时把天下人看作主体,把君主看作门客,君主一辈子筹划经营的都是为了天下之人;现今,却将君主看作主体、主人,把天下人视为门客,陪衬。这样天下就没有一个安宁的地方,其原由就是有了君主。因此,他还没有得到君位之时,就不惜屠戮天下老百姓,拆散天下骨肉亲人,来求得他自己一人的产业(社稷),对此,竟然不感痛心。他还说什么,“我本是为子孙们创立基业啊”! 既得了天下,他就大肆榨取天下的民脂民膏,拆散天下美满家庭,来供个人的荒淫享乐,并将其看作理所当然之事。还说什么“这是我产业的利息哪!”既是如此,成为天下之最大祸害的,无非是君主罢了! 当初,如没设什么“君主”,人们还能各管各的,自顾自的,乐得逍遥! 唉!难道设立君主的道理真的就是这样吗?

这段文字就是回答上述提出的一个问题,即对君主职分的看法和作君主的态度,竟然如此之不同,究为何因?作者在这里指出原因,主要是一个,即后世之君对于君与民的关系颠倒了:以客为主,反主为客。因此,他们对帝位的看法,对作“人君”的目的,两者恰恰相反。

这段,作者把矛头直指封建帝王,直面揭露或感叹反诘,予以彻底的否定,并抒发了自己的愤懑之情。

第四段:讥嘲迂腐小儒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 是故武王,圣人也; 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

一、诠词释句:

比之如父,拟之如天——把国君比作父亲,比为上天。拟,相比,仿拟。天,有几说,一说,天意也。人们想象中的万事万物的主宰者;一说,天帝之子。按“天人合一”说,地上之君主乃天上天帝之子也。又一说,生存与幸福之所赖者,依照古代宗法制度,它是君权、父权、夫权之代称。我认为,可兼而有之,然以第一说为宜。

寇仇、独夫与固其所也
——寇仇,仇敌。语出《孟子·娄下》:“君之视臣为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独夫,指众叛亲离的暴君。固其所也,原本就是他应得的下场啊!

小儒规规焉与君臣之义
——小儒,有几种解说,一说“浅薄的读书人”;一说,眼光狭小的愚陋之读书人,并说它实指汉儒黄生诸人。二说皆不妥。其实,它既泛指,一般提倡“愚忠“的读书人,同时又实指宋以来的一班理学家。凭据何在?就在句中暗引了宋人程颐的话;“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见《二程遗书》卷五)。规规焉,拘泥死板地。君臣之义,是说臣子务必无条件地忠于君主的封建伦理规制。

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
——伯夷、叔齐乃殷孤竹君之二子,武王伐纣时,曾欲拦阻进军;在殷亡之后,逃入首阳山,不食周粟而亡。详见《史记·伯夷列传》。此事在汉以前诸书未见记载,故云“妄传”、“无稽之事”。

使兆人万姓二句
——兆,古数字,百万为兆,万亿亦为兆,兆人万姓,就是千千万万老百姓。崩溃,借指死亡;血肉,代指躯体。腐鼠,发臭的死鼠,比喻一钱不值。语出《庄子·秋水》。

孟子之言——指孟子答齐宣王之问话:“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见《孟子·梁惠王下》)

窥、伺与皆不便于其言
——窥,偷看。伺,等待时机。窥伺,意指暗中找机会夺取君位。皆不便其言,后世君主对孟子上述之语,都感到不利于自己。

废孟子不立——据《明史》载,明洪武五年(1372),“帝(朱元璋)尝览《孟子》,至‘草(土)芥’、‘寇仇’语,谓非臣子所宜言议,罢其配享(指撤去孔庙中附祭的孟子),诏有谏者以大不敬论。”后钱唐上书劝谏,于洪武六年恢复孟子配享。(详见《明史·钱唐传》)

二、略述大意:

古时候,天下人爱戴自己的君主,比之于父亲,比之于上天。这确实不过分啊! 如今,天下人怨恨、讨厌国君,把他看作仇敌,称他为暴君。这本来也是他应得的啊! 那些追随程朱理学的门徒们,拘泥地死守“君君臣臣”那套老规矩,认为这是千古不灭之至理,无法逃避于天地之间。甚至对夏桀、商纣如此之暴君,也说商汤、周武不该去讨伐他、诛杀他;还妄传什么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饿死”的无根据之事,却将千千万万老百姓视为一堆腐烂的躯体和发臭的死鼠,一钱不值。岂道天地之大,亿兆百姓之中,应当惟独偏爱这一人一姓吗?所以说,武王是圣人,孟子之言,才是真正的圣人之言! 后世君主,往往要守住这个“如父如天”的虚名,就去禁止人们偷窥他的帝位;认为孟子的话对他不利,就不让它传下去,删了它! 甚至干脆撤掉孟子在孔庙中的配享之位。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还不是那些死脑筋的小儒与庸儒们竭力鼓噪“愚忠”的结果吗?

文章的主旨是声讨“独夫”式的后世君主,那就必须扫除维护其利益的种种谬论。所以在这段即转入对小儒们“盲目忠君”错误论调的批判与驳斥,以明对君主应抱的态度。在这里,作者赞扬了武王、孟子的言行,进一步声讨了暴君及其帮凶们的倒行逆施与罪行。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放射着强大的光芒。那些“后世之君”害怕了,竟然在小儒的鼓噪之下,由惊怕孟子到反对孟子,以至取消孟子。在文尾引入“孟子答齐宣王问”的典实,指出暴君理应诛伐,且以反诘之语出之,加强了文章的批判力量。



第五段:论后世之君的悲剧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 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 “若何为生我家?” 痛哉斯言! 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 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 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一、诠词释句:

虽然与私之——虽然,即使如此。这与现代用法的“虽然”有别,不可混淆。私之,以“之”为私,有据天下为己有之意。

摄缄縢,固扃鐍
——紧紧地用绳捆好,牢固地用锁锁住。摄,收紧。缄(jiàn介)结,封固。縢(téng腾),绳子。扃(jiǒng窘),关钮。鐍(jué决)锁钥。(一说箱子的铰钮),语出《庄子·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这是说,这些办法只能防人开箱盗物,如遇大盗就会连箱匮一并搬走。喻暴君采取种种措施防卫自己的帝位,但仍不能永久保住天下。

远者数世,近者及身
——指覆灭之祸一定降临,远的不过几代,近的即在自身。

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
——南朝宋顺帝刘淮被迫让位于萧道成时,哭道:“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见《资治通鉴·齐纪一》)

毅宗之语公主——据《明史》载,毅宗(即思宗朱由检)在起义军进入北京后,挥剑砍他女儿长平公主时叹息说:“汝奈何生我家?”毅宗,即崇祯帝之谥号,南明弘光年间,初谥为思宗,后改为毅宗。乾隆年间,又谥为庄烈帝。

废然摧沮——即灰心丧气。废然,颓丧的样子。

唐、虞之世与非绝尘
——唐虞,是我国古代部落联盟的名称,尧是唐的首领,舜是虞的首领。非绝尘,尘,指东行扬起的尘土。绝尘,此指无有后继之人。

市井之间与旷后世而不闻
——前者,原指卖买之地方,此泛指民间。后者,是说后代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人。旷,空,绝,犹旷世,旷代。

君之职分难明
四句——君主的职分难以说清,但短暂的淫乐,不值得换取无穷的悲痛,这个道理,即使是傻子也会明白。俄顷,片刻。易,换取。

二、略述大意:

即使如此,假若后世君主,真能保住这个“产业”,代代相传,以至永远,他要把天下据为己有,也就不奇怪了。既然将天下看作自家之产业,别人要夺得这个“产业”,哪个不像我一样地誓死捍卫?你即使用绳子将其(指家产)紧紧捆好;牢牢地用大锁锁住它,然而一人的聪明才干,哪能敌得过欲夺天下之大众! 如此下去,覆灭之祸,必定降临,远的不过几代,近的就在眼前,身败名裂,祸延子孙!过去,南朝刘宋顺帝受迫让位于萧道成(齐高帝)时,曾经哭道:“愿后身世世不再出生在帝王家。”明思宗朱由检,当起义军进入北京后,挥剑砍他女儿长平公主时,也悲叹:“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呀?”闻此之言,何等悲痛! 回顾创业时,为得天下之人心,没有谁是灰心丧气的。因此,当君主的一定要明白自己的职分,那么唐尧虞舜时代,就会出现人人相让,许由、务光之辈,也决非绝无仅有了;反之,不明君主之职分,那么,社会上个个都想夺天下,许由、务光不受君位之事,后世真的再也听不到了。不过,君主之职分问题是不容易说清楚的,然而,以短暂的淫乐去换取无穷的悲痛,这种道理,即使是个大傻瓜,也应当会明白的。

这是本文的最后一段文字,主要是进一步论述后世之君,不明自己的神圣职分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他愿欲“保此产业,传之无穷”,结果是,成了“为天下之大害”之君,不仅害祸天下,而且延祸子孙。结笔显示了写作意图:望国君都能成为“明乎为君之职分”的贤明之君。



****



黄宗羲这篇《原君》,在写作技艺上的特色,主要有三——

一、以严密的逻辑叙述,突出文章的中心论旨

这篇文章的中心论旨,就是:君主之职分,在于为天下兴利与除害。围住这个中心,文章是这样展开与收结的:

首先,从探讨君主之起源,君主的职分人手,将古代贤君的作为(主要是为天下人服务),立作标尺,巍巍然光芒四射。然后,以这个尺度去衡量,对照“后世之君”的所作所为,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弊害。接着,又在阐述“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民本思想的同时,声讨“后世之君”的桀误与罪过,并明确对君主应持的态度;接着对“小儒”盲目忠君的“愚忠”谬论进行批驳。最后,指明“后世之君”的作为,实在祸国殃民害自身,并再次点明“君主职分”,同文章开篇相呼应。

二、用系列对照法,托古论今,终达目标

托古,为文章之立论寻得了依据;论今,乃为文章论述之重心。论述的具体途径,即采取系列的对照法。作者抓住“原”这个文体的基本特征——探究,进行了以古论今,或用今证古,从正面与反面,多视角地展开了对照与对比。

在第一、二两段文字中,首先将古今之君的职分和表现进行了对照和比较;

在第三段,又将两者的地位、为君目的和态度作了鲜明的对比;

在第四段,在批驳小儒谬论中,又将人们对古今人君持不同态度进行了对照;

在最后一段,再把君主职分“明”与“不明”作了很有意思的对比,再次强调:古之君位无争,人人让贤;今之“市井之间,人人可欲”。

全文就在这一系列的对照、对比下,使说理层层深入,是是非非越说越明,文旨也就很自然地凸现了出来,极富说服力。

三、在语言文字的运用上显示了高超技艺

黄氏文章朴实无华,笔锋犀利,说理透彻,老到周全。这个效果也得力于其语言、文字的巧妙运用。《原君》是一篇庄重严肃的政论文,质朴犀利的文辞,正是适应这种文体的需要。而形象描写的引入,也有助于国君面目的生动揭示,使文章增强了论辩力量。比如:

对刘邦的形象的刻画,只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借用《史记》中的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卑鄙行径,一针见血! 对后世之君的主客颠倒的叙述,有如下描写:

屠毒……肝脑,离散……子女,以博我……产业;

我固为子孙创业也; 此我产业之花息也。

这种既有行为的描写,又有生动的言论实录,就活现了一个暴君的嘴脸,寓批判于生动形象之中。

另外,在文字的役使上,也有一些可取之处。在文章中不时地遇到若干一字多义,或一字同音异义的现象,使人增加不少关于汉字的知识。例如以下的几种情况:

①“固”字的一音多义——


固的本义是“坚固”,是“四面闭塞,易守难攻”,是一个形容词。其引申义是:“坚定”、“坚决”,如固守、固辞,又成为一个副词了。而它又有“本来”、“当然”之义,是为副词;它还有使动用法,如固本,固沙等。

②“夫”的同音异义——


“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这是语气助词,用在句首有引起议论的作用。

“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夫,亦语气助词,用在句中副词后边,有舒缓语气的作用。

曾不异夫腐鼠——用作介词,同“于”,表示比较。

还有在《论语》中见到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也是语气助词,只是用在句末,译作“啊”,表示感叹。

③“为”的同音异义与多音多义——

“为(wéi)主”与“为客”——当作,作为,作动词用。

“为人君”——也作动词,即做人之君。

“为天下之大害”——成为,也作动词用。

“为天下兴利释害”——为了,用作介词。读为wèi。

“为君也”——与上述“为人君”不同,此“为”,表原因,即“因为”,词性为连词。

④“虽”与“虽然”这个连词在文中的不同作用——

“虽愚者亦明之矣”——此“虽”,相当于现代的“虽然”、“即使”有承接上文的作用。

“然君之职分难明”——这个“然”,是“然而”之省,表转折,即如今之“但是”。

“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里是“既然如此”……那么,有承接上文作用。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这里的“虽然”,是两个词,即由连词加代词构成,意即“虽然这样”或“即使如此”。它跟现代的“虽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