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花费》

烫手的烙铁

又到了月底,水费、电费、煤气费、取暖费、卫生费、房租、房贷的各种催款单子就如期而至,看着这些多多少少、大小不一的数字,有的甚至精确到了百位数,我苦笑着,摇着头进了屋。

吃过晚饭,我很自觉地端着盘子、碗筷到厨房里,开始洗碗,当我的手触摸到水龙头的时候,像是碰到了烙铁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因为我想到了水费单子上21这个数字,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位数字却像是重达千斤,压得我的手不敢碰水龙头了,放佛一拧开,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钱。

总算是兼顾了洗得干净和用得少之间的平衡,我擦着手出了厨房,看妻子在哄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长得可爱俏皮又懂事,我心上密布的阴云多少被冲淡了一点。

夜深了,妻子和孩子都睡着了,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看着烟头的红光一闪一灭,狠狠地掐灭了它,心里说,我一定要戒烟了,一天一包,一包7块,十天70块,一个月210块,一年下来2500多块钱,够给孩子买一架新的电子琴了!

慢慢挪回卧室,看看熟睡的娘俩,没说话,抱起被子到了客厅,支开那张折叠沙发,铺上床单,脱了鞋,也没心情洗刷,就躺了下来。摸摸几张缴费单子,我开始琢磨着明天的缴费路线,从家门口开始,到物业交上物业费和水电费,再骑电动车到银行交上取暖费、房租、房贷,最后去燃气公司交煤气费。这样的路线在我的脑海里已经筹划过了多次,这条路最短,这样最省时间,当然也最省电,归结到底,也最省钱。

零花钱的过往

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小时候,虽然穷一点,但是不像现在感觉有这么紧巴,在水底挣扎着,无法呼吸。

那时候,我们家从来没有零花钱这一个名词,下了课的时候,看着其他同学小鸟一样飞出教室,利用十分钟的课余时间去教学楼西头的小卖部买零食吃,我则是跑向了厕所,一来是解决个人问题,二来是避开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一点点仅剩的自尊心。当我慢慢从厕所出来,看到他们手里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大嚼特嚼的劲儿,心里虽然硬挺着不去要着吃要着喝,但是喉头还是会使劲咽下一口唾沫。这时候,最高兴的就是上课铃声响起来,上了课,大家就公平了,因为上课不准吃零食,谁吃就没收谁的。在那个年代,谁也不会因为这个被老师抓住,然而还是有人会铤而走险,集体默书的时候,你会看见有孩子偷偷地把一包唐僧肉(一种零食的名称)传到好多人手里,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在那酸酸甜甜的味儿来袭之时,丝毫没有抵抗能力。在吃的面前,大家都放下了平时的矜持,原形毕露,集体沦陷。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抓着包装纸,看到上面印了一张电视剧里唐僧扮演者的像,巴掌大小的一个小包,里面稀稀落落剩了几块杏肉,我抬起头迅速看了一眼四周,拿起来一块塞进了嘴里,紧接着又传给了后面的同学,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抢了过去,粗暴地差点把我的手也拽过去。我仔仔细细地品味着这唐僧肉,有点酸,有点甜,我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嚼碎了吃,而是舌头慢慢舔,一点点含着,直到没有了滋味儿才吃下去。

后来,爷爷来我们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临回老家的时候偷偷塞给我几块钱,让我零花。因为平时父亲严格的管教,我拿着这几块钱的时候竟然还感觉有些烫手,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零花钱啊!即便是平时没少背了《小学生日常行為规范》里的“生活节俭,不互相攀比,不乱花钱”,可是还是偷偷地把钱揣进了口袋里,一边放的时候一边想,我该买点什么好吃的呢?

这个其实不用回答,当我揣着钱到了小卖部,里面琳琅满目,吃喝玩乐的东西样样齐全,不怕你有钱花不出去,就怕你没钱。平时,这三层台阶上的小卖部显得特别高大,上小学的我对它有一种仰望的感觉,不敢越雷池半步,今天,我有了钱,即便是不多的几块钱,我也有了进去的资本,有了随便看看的底气。当小卖部阿姨从柜台里边探出头来,问我要买什么的时候,我却依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脸也刷地变红了,有点发烫,伶牙俐齿的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阿姨倒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样的情况,一边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一边还推荐起好吃的零食来。我没有抬头,随手指了个什么吃的还是喝的,已经记不得了,阿姨爽快地从里面拿出来两包,说一块钱两包。我也不知道砍价,只是傻傻地给了钱,迅速转身走了。走出小卖部好久了,才长吁一口气,两只手都捏出汗来了。看看我手里的那两包零食,打开来吃了一口,还行,口味儿还行。自己的首次购买秀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时隔多年,这一幕还能常常出现在大脑皮层深处,回想一次便加深一次印象,现在已经深深地烙在脑海里了。

随着购买次数的增多,我不再脸红,也不会结结巴巴,能够在里面大大方方地转来转去,挑选我喜欢的零食。阿姨每次见我也是笑呵呵的,照例拿出零食,报上价格,我把钱递过去,她把零食递给我,钱货两清,自愿公平。那一次,我又去了,当然是因为馋虫勾引了我,也因为手里还有最后一张一块钱的零花钱,我想好好使用它,买一点便宜、好吃,同时还能吃很长时间的零食,这样才能花得比较值一点。结果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儿也不知道买什么好,走到了门口时,突然看见了柜台上放着一盒打开的蜜枣,一个纸盒子,方方正正的,里面就随意放着十几粒蜜枣。我抬起手来指着蜜枣,刚想开口问问价格,阿姨却拿出来三粒,说一块钱。大概是看到我犹豫,又大方地拿出来一粒,说,再送一个,还是一块钱。恍惚之间就完成了这最后一次的交易,带着一点遗憾、惆怅和淡淡的满足感,因为我的本意并不是买蜜枣吃,也因为阿姨慷慨地送了一粒蜜枣。还是这样的生活,像在行云流水中慢慢流淌过去,碰到一块石头的时候,会荡起激昂的漩涡,我在这漩涡中又继续向前方流去。

经济基础的坍塌

时间在永不停歇地健步走着,呈现出一种无法理解的线性状态,人与人之间像是集合一样,有交集,有全集,我也在慢慢长大,唯一不变的还是紧巴巴的日子,父亲母亲常常为了一斤菜钱而斤斤计较。我记得我们家里还有一杆秤,每每母亲赶集回来总要拿起来称一称,菜给得够不够,肉割得足不足。潜移默化中,我也就知道钱的重要性、挣钱的不容易和花钱的小心翼翼。

我上了中学,自然告别了小学,告别了自控力不足的年代,也告别了盲目攀比乱花钱的年纪。花费二字却如同紧箍咒一样,深深地嵌到了我的皮肉里,想起来就疼。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班上总有一些家境较好的同学,她们能够在夏天穿最美丽的裙子,像花蝴蝶一样招展,在班里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他们能够在用餐时间买到最贵却最好吃的午餐,一边吃一边剩,看得我恨不得抓过来替他们啃干净那骨头上的肉丝;他们也能够在班里搞联欢的时候,大方地捐出自己成百成百的零花钱,成为站在舞台最中间的一拨人……而我这时候,总要穿着父亲改小的衬衫,袖口还露着线头,低着头在走廊里快速走过;总要在学校大门口的小吃摊上选择一家最便宜的,递上一个一元钱的钢镚,拿走半生不熟的馅饼;总要在联欢会结束后,接过来班长拿来的扫帚,默默地一个人把地扫干净……

尽管如此,我还是扮演好了我自己的角色,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的事,虔诚得如同佛家弟子礼敬诸佛,默默念叨着背诵了几千遍的《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里的“生活节俭,不互相攀比,不乱花钱”,更加如饥似渴地从书本中汲取丰富的营养,浇灌我的心灵之花。金钱可以折磨我的身体,但是不能蹂躏我的灵魂。一次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历史、地理这两门课还是单科第一,班主任老师让我做经验介绍,那次的家长会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妈妈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站在讲台上,我能感觉到妈妈的眼睛里充满自豪和骄傲。演讲结束了,我走出教学楼,一个同学请我去吃冰棒,我内心是拒绝的,但是双腿却跟着他走向了小卖部。我们在盛夏时节的夜晚吃着冰棒说笑,那是何等惬意。我们正享受着冰糕带来的凉爽,同学指着远处的一个身影说,你妈妈来了。当时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把刚吃了没几口的冰棒扔到停在一旁的一辆轿车底下了。妈妈全看在了眼里,问我扔了什么。我低着头,蚊子哼哼一样,小声地照实回答。妈妈不说话,却钻进车底把冰棒找到,用命令的口吻让我马上去洗干净吃掉,马上!理由是既然花了钱,就不要浪费。也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吃掉了那根被我丢掉又被妈妈捡到的冰棒,反正是吃掉了,一同吃掉的,还有我对钱的嫉恨、渴望和无奈。

记得校园里的法桐叶子落了六次,我便到了高考的时候。也是在法桐枝叶繁盛的季节,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夏天,我很开心,即便没有特别像样的衣服,我依然很开心。

大學生活满打满算四年整,最大的感触还是钱的事儿。

军训伊始,大家都是迷彩服,看不出来谁家有钱谁家贫困,可是军训一结束,再穿着迷彩服就有点不伦不类了,我也固执地脱了它,将它压在了箱子底,只留下了内衫,每年夏天都在穿,直到洗得变形缩水。穿着打扮这都是外在,一个人内心美才是真的美,我长久以来也形成了这样的想法,穿着干净朴素大方就行,没必要名牌,没必要攀比,我也一直随意地穿着。说起来不怕大家笑话,大一的一双运动鞋,我刚到学校那年冬天买的,99元,搞特价,我穿了四年。其实在大二的时候就已经裂了口,露出了脚趾头,我到楼下修鞋的阿姨那里花三块钱补了补,正式场合虽然不再穿着,但是上体育课,爬学校后山的时候还能穿一穿,毕竟那时候没有人盯着你的脚看,一晃几年就这样混过去了。

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原本不知道的节日,猛然间闯进我的生活。第一年女生节,专属于女生的节日,大家都在大张旗鼓搞联欢,开派对,我们班当然也不例外。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基本上就是一个男生负责给一个宿舍的女生买礼物。上学的时候仅仅带了2000元生活费的我,不仅要吃、要穿,还要充话费、买书看,这样渡过在校期间的4个月,平均一个月也就500块钱的生活费罢了。摊上这么个事儿,我还真是嘀咕了半天,伤透了脑筋。

要说也是机缘巧合,上了大学,好像是开了一扇别致的大门,里面丰富多彩的世界,林林总总的东西让我目不暇接。我们几个男生约了几个女生去商业街——老早就听说了,一直没去过,趁周末没课,大家结伴就去了。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小吃街,除了吃的,就是卖衣服的多,还有几家银行、KTV。正逛着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卖礼物的商店,我灵光一闪,哎呀,女生节的礼物有着落了。

庆祝一个不知道因何缘由盛行的节日,还不是全民共享的节日,就已经花去了我一个月生活费的四分之一多,真不知道这是我的荣幸还是悲哀。当时已是冬天,棉衣还没有着落,校园里绿化树的叶子渐渐枯黄,最后被凛冽的寒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飞向了天空,我驻足看了好久,仰得脖子都酸了,才见那叶子终究还是重重摔在了地上,我的心也咯噔一下,从七彩祥云之上跌落。

许是班长于心不忍,我被介绍到食堂大骨面窗口去打工,管饭,但不给工钱。我依然决定去,要知道,随随便便的一顿饭要3块钱呢,有时候还吃不饱!算下来一个月正好三百多块。这活我干了,每天上午十点半,下午四点半,8号窗口就是我的课堂,菜单就是我的课本。记得同学们都很爱吃那一家面,下了课,同学们就蜂拥而至,有的要大骨面,有的要鱼块面,有的要炸酱面,还有的要意大利红酱面,这是最基本的四种类型而已,加上有的人带走,有的人在食堂吃,有的要辣椒,有的却不要辣,排列组合一下,就是N种情况,需要同时记住。一开始人还少,到了中午或者下午饭点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来吃面的学生,我要同时记住二十多份面。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只是早餐要自己掏钱,那个月饭钱总共花费了50块钱,用现在的话讲,幸福感真是爆棚了!

我开始干的时候,给姐姐发短信说了一下。短短几个字就发过去了,很快,姐姐回短信了,又是鼓励又是羡慕又是嘱咐,差不多一百多个字了。我看完了简简单单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姐姐马上又回复了,这次开始数落我,主要意思就是嫌我浪费短信,既然是包月,为什么不多打几个字?归根结底,省钱啊!现在想想,我自己都忍不住会笑。这手机更新换代很快,短信功能基本都被替代,它的作用已经弱化了不少,好像也不再有什么短信包月的业务了,取而代之的是流量包月。十年的功夫,仅仅是一个手机功能和业务就发生了如此的变化,我在这十年中,由一个懵懂的学生娃变成了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每天朝九晚五奔波在城市拥挤的街道,看着路边的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随着高升的还有花销,我的钱袋子就没见鼓起来。

债务的名目

刚工作那会儿,父亲给了我个本子,要求我记账,每天花了多少钱,因为什么花的,事无巨细,到月底一结算,就知道是盈余了还是赤字了。一开始我还记了几个月,后来去超市买东西都直接出了结算小票,懒得往本子上抄,再后来就直接不了了之了。一个人过活,怎么着都能有结余。

过了一段日子,我开始交往女朋友,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谈恋爱也是一样,零食之类的买的都很少,在外边吃饭也不多,总之很少花钱。到最后,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慢慢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说到这里,还是得感谢我的妻子,虽说有时候花钱看起来大手大脚,但是她是有计划有思量地在消费,买得多也好,少也罢,总不会搞得自己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

日子如同一杯白开水,总是这样平淡无奇,波澜不惊,我们每天都要喝上一口。后来加进去了一些碳酸饮料亦或者是陈年佳酿,这日子就丰富多了。

我们要结婚了,当时比较窘迫,并没有房子可以栖身,后来考察了一番之后,决定凑首付买一栋期房。但是还没入住呢,就已經交了一年的房贷。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入住呢,贷款可是不能少交了一分钱。房子还在一层一层地盖,我隔三差五地就往工地上跑跑看看,确信那不是虚幻。后来封顶了,开始内外墙装饰了,我和看大门的大爷聊了一会儿天,敬了一支烟,大爷给我一顶安全帽,让我进到楼里面看了看。中间户,西户,进了门,通过玄关,这是餐厅,我要摆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再往里就是客厅,我放上一套布艺沙发,一张茶几,和朋友泡茶聊天。一回头,呀,这是卧室,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安排才最合适,是放一米八的床还是两米的,是摆上一个床头柜还是两个,壁橱要多大。整整看了一个钟头,这才意犹未尽地出了门。哦,当时门还没安上呢。

到楼底下还了帽子,和大爷道了谢,骑上车往租房子的地方走,感觉浑身有劲,脚底生风。回到家说起来,妻子也在笑,我说完了,她还在笑。这倒使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问她笑啥,咱这新房子也就这样了,好歹也算是个住的地方,至于乐起来没个完吗?妻子伸出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傻子,你以为就咱俩住?我说,不咱俩还有谁?妻子抿着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直到临产,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半个多小时,只听得大夫喊,苏米家属,苏米家属在吗?我知道,我的孩子已经来到这世上,熟睡在襁褓之中了。看着这新鲜的小生命,我竟不敢去抱,生怕弄疼了她。

转眼间,孩子都一岁多了,自己能够颤颤悠悠地走着,奓着两只小手,就像是一只飞奔的小鸭子,她带给了我们无尽的欢乐。在尽享人伦之时,我也得时时刻刻摸摸自己的钱包,看着孩子的钱包照,心想,即便是更辛苦一点,也得让钱包鼓起来才好。

夜已经深了,我转过身去,努力使自己睡一个好觉,毕竟,睡一个好觉不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