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程《种子奔跑》

一粒种子在奔跑

带着祖先留下的基因和秘密的地图

它来自八千多年前的顺山集遗址

比河姆渡更为久远的文明

也许它还可能更早

萌芽于一个古老民族最久远的年代

毫不讳言,正是一粒小小的种子

改变了人类的历史

它叫作稻、麦、黍还是粟,并不重要

因为

它还有更重要的名字

被践踏过。被焚烧过

一个古老国度的土地板结了

那些原本安土重迁,安居乐业的种子

因为外族的入侵

因为连天的烽火,被迫开始了迁移

它们中间,有些

像一枚古莲子,选择了休眠

重新回到了泥土深处

而有些,却把自己变成了火种

他们试图用自己的燃烧,来唤醒更多沉睡的种子

这是怎样的征途?

从公元1840年起,无数种子流离失所

无数种子,都在用尽气力

试图拱起坚硬的泥土

这些来自洪荒年代的种子

带着祖先最优秀的基因

它可能来自夸父追逐过的那一轮太阳

也可能是女娲炼石补天时特意保留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粒种子,怀抱着这样朴素的愿望

开始了救亡图存之旅

一粒种子找到另一粒,接着又找到更多的

这些种子抱成团

辗转。迁徙。奔跑。它们经历了岷山最严酷的冰雪

经历了若尔盖草地苦水的浸泡

经历了炮火连天的洗礼

经历了无数的围追堵截

终于,在翻越最后一座大山之后

这些硕果仅存的种子

在十万黄土最深厚的地方,扎下了根

八十年。弹指一挥间

这些当年扎根黄土地的种子

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这些遍布于森林草原、河流大川

黄土沟壑甚至荒漠戈壁的种子

让一个古老国度的版图

姹紫嫣红

这是一些和平年代也有硬骨头的种子

即便从汶川地震的废墟里,它们

也能挺出翠绿的芽尖

缝合着大地的裂隙

这也是一些不肯离开故土的种子,

无法改变国籍

种到别处,只会长成稗草

但它们同时也是一些蒲公英的种子,能够在自己的国土里

随遇而安

即便在城市建筑工地上的沙土堆上

也能發芽开花,生儿育女

种子奔跑

一粒微型的夸父在奔跑

无数个夸父在奔跑

……生生不息

它如此古老,却从不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