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 凡《麦里长河》

翻阅记忆,在长江中游广袤的大地上,巨大的康拜因联合收割机机器轰鸣,从麦地里隆隆碾过,伴随那黄灿灿的、一望无际的金光,清脆悦耳,欢快激昂。

上个世纪70年代,村前的喇叭号令千军,全大队近千劳动力在凌晨喇叭声里醒来,踩着星光和露珠,穿村过河,一起上麦地劳作,锄草、施肥、打药、浇水,热烈激荡……

麦子的世界,涌动清新。当绿油油的麦苗迎着春风,铺天盖地呼啸而来,那样一种气势总是鼓胀于胸。许多时候,会在一望无际的麦子地里穿行,昂着头,双手触摸麦子,天地清朗,一片洁净。

惊蛰时节,会在麦地里挖满地皆是的地菜,回家后洗净,调和上新鲜的面粉,在锅里烙春饼吃。小满时节,会在麦丛里扯出野豌豆,放在土罐里,借助灶火慢慢熬煮。那温润的豆香,和着袅袅炊烟,吹遍村庄,烫热记忆的温床。麦子收割季节,则会用剪子剪些饱满直溜的麦秆,用精细的尼龙线穿了,一把又一把麦秆蒲扇成为日子里的钟摆,摆去其他物种的侵袭,摆来风雨兼程的圆满。

和着圆满缓缓扑腾的还有母亲做的麦酱。每年六月新麦下来之后,母亲都会精选一些麦子,洗净煮熟,太阳暴晒,然后密封发酵,一大坛麦子酱封存涌满希望的岁月,并在随后大半年的时间里,徐徐打开,滋养着味觉,是日子里不可或缺的味道。伴随着这味道一起的还有后山腰建的麦芽糖厂。小作坊大味道,土炕土灶,一批年轻知青勤学细研,多番试验,熬制出来黄澄澄、甜蜜蜜的麦芽糖,馋遍了乡村,映着那一望无际的麦子地,成为那个年代最有色泽、最有味道、最有质感的素描。

后来,土地包产到了户,每家每户各自种自家的麦子,就此与大机械告了别。曾经的机械的轰鸣声,被锄头和镰刀的碰触声替代。那些闲置在大队部里用来耕地、抽水、收割的大型机械,渐渐没了生机,在岁月的销蚀里,已然成了一堆残垣。每每回乡,总会去看那些锈蚀严重的机械,听那上面曾发出的轰鸣声,只是不敢触摸,怕那些作用没得以好好发挥的巨大家伙猛然间活过来,倾诉没完,埋怨没够,然后咬上一口,从此破伤风在身,无从治疗。

一步一回头,曾经的机械就此封存。麦子的世界依然延续,依然冬播、春耕、夏收。种麦的人,一天天老去,新的种麦人又接续上来。麦里长河,应着节令,经久不衰。

那之后,家里养了一台磨面机。曾经在大集体时侍弄机械的父亲,在家里做起磨面的小生意。每每有人挑了满满箩筐的麦子,老屋旁的磨面室就响起机器声。等面磨完,年少的我便迫不及待拆了磨面机器,从里面清扫出残留的面粉。一天几次机器声响起,几次拆解机器,十来斤的面粉就装进了面袋。每每想着这样的场景,那麦子的气息,不自觉扑面而来,在面粉的甜腻味道里,生命一次次激活,一次次出彩。

时光斗转星移,当麦地投入产出不匹配,渐渐失去了耕种的兴致;当故乡的老屋因小城镇建设被夷为平地,数着步子确认家的位置,深吸没有麦子,也没有炊烟的气息,忍不住潸然泪下。此时,会不自觉地前望,穿过村门前的池塘和村庄,越过那条叫索子的长河,就到了曾经一望无际的麦场。想着那儿的麦浪翻滚,影像已然是新鲜的,仿若就在眼前,绿波轻徐,黄灿饱满。这饱满,注定人类与麦子的情感接续!岁月更迭,昨日金黄的麦子已随时光流逝而进入历史,今天翠绿的麦子正在灌浆,正待成熟碾成白面供人使用,未来的麦子该还是这般程序,这般模样。人生的目的,想来脱不开麦子,将之前积累的味素和丰盛的养料收集,和着今天细腻的感触和独到的体验,共同在大自然里舞动,为未来绘就一幅丰富的味觉和养分基因图谱,然后走出土地,走向平静。

平静下来,转过身子,背后是山,脚下是黄泥。多年未触摸泥的手颤抖着,在泥里好一番呢喃,一大捧故乡的黄泥随后就进入津门的居所。几经揉捏,以一方泥砚的模样,立于案台上。

想着,有那么一天,那上面会生出一丛麦芽来,携着故乡的季候,麦浪激涌,弹射到日子里,闪着温暖的光芒。

麦里长河,泛起清波,生息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