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法俭学会讲演大会纪事(扩张国民教育,发达国民经济)

留法俭学会讲演大会纪事(扩张国民教育,发达国民经济)

吴玉章

永珊特为组织华法教育会事,自法归来。留法俭学会①亦该会应办事之一端,其历史,其精神,已由蔡、汪、李②三先生发挥尽致,无庸再述。兹但就华法教育会③之组织目的为诸君略言之。此会为蔡、汪、李诸先生及旅欧同人联合法国学者所组织而成,其目的约有四端:一曰扩张国民教育,二曰输入世界文明,三曰阐扬儒先哲理,四曰发达国民经济。何谓扩张国民教育·我国甲午以前,留学外国者绝少,即壬寅、癸卯④时代,于日本亦不过二三百人。其时爱国者盛倡自费留学,遍设招待机关,无何而留学日本者,数达二万以上,风气遂开,学说大变,而革命思潮遂滂沛而不可遏。壬癸以来,十余年耳,其思想之进化为何如·吾人试一回溯,能无隔世之感乎·今革命成功矣,革命事业非仅破坏已也,势必有极良之建设,而后革命之目的为得达。现我国政象之杌捏⑤,民生之凋敝,言之滋痛,是皆因无术以善其后也。欲求利国福民之术,非学莫由。国内学术未备,势非留学不可。顾国人多欲留学东洋而鲜至欧西,虽限于经费,亦昧乎实情,或更误于日与我近、适于国情之说。衷心以为日本亦一强国,苟能学步,亦足称雄。而讵⑥知日人学术,步武欧西,中学以下之书,著者尚多,而高深者则甚鲜,且限于国情,自有取舍趋重之必要。有此数因,以致吾东亚人士多未能洞悉世界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例如社会主义一名词,早已通行于世界,而东亚人士,尚有惴惴然惟恐其发生者,亦有援引而妄用者,殊不知今日为社会主义盛行时代,自德国之国家社会主义,以至俄国之共产主义,派别虽多,大约可分为二:一急烈,一平和。急烈者,为改造的,即欲打破旧社会之组织而建设一新社会者也;平和者,为进化的,即欲就旧社会之组织而改良之者也。其手段虽有不同,其认今日之社会为不良,则一也,其欲使今日经济分配不平之现象使之趋于平,则一也。凡此皆经济学家之主张,苟不考其源流,而徒信道路之传闻,几何其不误会也。吾人处此开明时代,而眼光足迹仅限于一隅,若有物为之蔽者,岂非吾少年英俊之大恨事乎·同人甚愿吾国青年目光注于全世界,勇猛精进,必穷究世界学术之精微,由自主的择一自信者而力行之,而后为不虚生于此二十世纪,留法俭学会之设,即欲为国人作求学之津梁也。何谓输入世界文明·吾国新学之勃兴殆四十年,而编译有名之著作,仅寥寥数卷,且转译日文者居多,或为陈腐之说,或属一家之言。夫近世学术昌明,日新月异,一学说出,恒有他学说以反对之,皆各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苟不观其全而会其通,往往有激于一偏之弊。然欲求举国人士皆通欧文,遍读新书,势必不能,故编译之事亦为最要。本会有编译社之组织,其办法分二部,一则编译世界名著,绍介世界新书,条分缕晰,使人洞悉世界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则发行一大杂志,将世界新事实及时详载,使国人得察人文社会进化之趋向。何谓阐扬儒先哲理·我国学术发达极早,而足以补益现世界者尤多,往以限于文字,故未大昌明。吾人拟择吾国儒先学术之精华,译为西文,以表彰我国之文明,俾中西学术之英精,融成一片,以促世界之进化。何谓发达国民经济·我国今日穷困极矣,然据经济学家言,有土地,有人民,国绝不患贫,而我国地广人众,何竟至此·是必吾人处理未得其道也。致富之道,不外生众食寡,为疾用舒,今国内胥为分利之人,而又有外人刻削之,国安得不贫·即如对外贸易,年年输入,超过数万万,为一绝大漏巵⑦。论者犹谓幸有华侨赢利,稍足补救,尚可无虞,而不知华侨之贸易,其足称为国际贸易者绝少,不过我旅居外国之同胞甚众,需用祖国之物品亦多,故大部分之侨商,不过赢得吾侨民之血汗数点而已。此后,吾人当谋直接输出我国出产于世界市场,与各国为经济之竞争,庶几可救贫困于万一。又自欧战以来,各国广招华工,如能因势利导,不但国民之生计得以一舒,且可培植一般实业人才。本会对于招工合同之改良,华工教育之组织,特为注意,以图国民经济势力之发展。以上诸件,为本会愿办诸事之大略,兹值俭学会开幕之机,特为诸君一陈。最后尚有一言,欲致留学诸君子。前清时代,留学外国者,多发扬蹈厉之有气,坚苦卓绝之操,故能演出种种可歌可泣之事业,而革命遂以成功。民国成立以来,学风稍靡,似以为目的已达,更无须奋勉者。而不知环观世界,吾民国之幼稚,无异婴儿之在襁褓,而风云飘摇,又有大厦将倾之象,诚不可不痛自刻责,发奋为雄,以争生存于世界者也。此心此志,愿与诸君共勉云。

原载1917年10、 11月《旅欧杂志》第24、 25期

〔注释〕 ①留法俭学会:1912年5月,吴玉章与蔡元培、李石曾、吴稚晖等同盟会成员在北京发起组织。这是与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相关的最早的中介组织,并成立留法预备学校。1913年7月,“二次革命”失败,蔡元培、吴玉章流亡法国,该会停止活动,留法预备学校解散。1915年6月,蔡元培、李石曾、吴玉章在法国另立留法勤工俭学会,鼓励青年“勤以做工,俭以求学”。 ②蔡、汪、李:指蔡元培、汪精卫、李石曾。 ③华法教育会:法国中法学者文化教育学术团体。1916年6月22日在巴黎成立。后在北京、上海、广东等地设立分会。由蔡元培、李石曾、吴玉章、吴稚晖及法国学者欧乐等创建。宗旨是:“发展中法两国之交通,尤重以法国科学与精神之教育,图中国道德、智识、经济之发展。” ④壬寅、癸卯:1902年、1903年。 ⑤杌捏(陧)(wù niè):指局势、局面的不安定。 ⑥讵(jù):岂,表示反问。 ⑦漏巵:巵,古代盛酒的器皿。指底上有孔的酒器,比喻饮量极大,此处指利权外溢。〔鉴赏〕 吴玉章(1878—1966),原名永珊,字树人,四川荣县人。自小喜读史书,学识渊博并有“金玉文章”之誉。历经戊戌变法、辛亥革命、讨袁战争、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建设,成为跨世纪的革命老人,与董必武、林伯渠、徐特立、谢觉哉一起被尊称为中共的“延安五老”。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等职。从参加同盟会到加入中国共产党,从追随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民主革命到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为社会进步、民族解放和国家建设尤其是教育事业奋斗了一生。袁世凯败亡不久,因反袁流亡的吴玉章与蔡元培等人于1916年底回国,次年春在北京成立华法教育会和留法勤工俭学会,恢复留法俭学会预备学校,这是吴玉章在学校开学典礼上的讲话。他结合当时国内外的形势,认为组织华法教育会的目的有四:“一曰扩张国民教育,二曰输入世界文明,三曰阐扬儒先哲理,四曰发达国民经济。”揭示了华法教育会开展留法勤工俭学的意义,并寄望于留法青年能从此四方面加以努力,寻求救国救民的知识和真理。一是扩张国民教育。甲午战争之后,中国知识界开始自觉走出国门,学习新知识、新思想,探求救国救民的真理和道路。大致以辛亥革命为界,此前是留学日本的热潮。曾留日的吴玉章感叹地说:“无何而留学日本者,数达二万以上。”在这股思潮的影响下,“风气遂开,学说大变,而革命思潮遂滂沛而不可遏”。但在他看来,“今革命成功矣,革命事业非仅破坏已也,势必有极良之建设,而后革命之目的为得达”。也就是说革命之后更重要的是国家的各项建设。因此,必须发展教育,培养科技人才。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民族工商业获得了快速发展,迫切需要改变传统教育和培养人才,积极学习世界上先进文化和知识。早在1912年留法俭学会成立时,吴玉章等就认为,“今共和初立,欲造成新社会、新国民,更非留学莫济,而尤以民气民智先进之国为宜”(《北京留法俭学会简章》,《新青年》第三卷第一号,1917年3月1日)。虽然大家一致主张“欲求利国福民之术,非学莫由”。但在留学东洋(日本)还是留学西洋(欧美)问题上,当时还存在争议。吴玉章分析留学日本的原因,在于距离较近、费用节省,中国人认为可以通过学习日本强大起来,但大家不明白日本强盛也是学习欧美的结果。对当时流行的社会主义思潮,他认为“派别虽多,大约可分为二:一急烈,一平和。急烈者,为改造的,即欲打破旧社会之组织而建设一新社会者也;平和者,为进化的,即欲就旧社会之组织而改良之者也”。诸如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俄国的共产主义,人们“徒信道路之传闻”,而“不考其源流”。他希望青年们不应“限于一隅”,而应该留学法国,去“穷究世界学术之精微”。从当时中日两国的态势看,日本侵略中国的野心已昭然若揭,支持袁世凯独裁,炮制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趁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机侵占山东,都使当时的仁人志士感到学习日本走到了尽头。所以“改良社会,首重教育。欲输世界文明于内国,必以留学泰西为要图”(《北京留法俭学会简章》)。吴玉章认为,法国在当时世界上是民智民气先进之国,如留学西方,法国最为合适。故“留法俭学会之设,即欲为国人作求学之津梁也”。二是输入世界文明。吴玉章认为自戊戌变法,新学在中国传播几十年,但编译的世界名著较少,且大多是翻译日文著作。“或为陈腐之说,或属一家之言”,不能满足当时国内学习新知识、新思想的需要。而世界上正值“学术昌明,日新月异”,但是如果人人学外语,“欲求举国人士皆通欧文,遍读新书,势必不能,故编译之事亦为最要”。所以编译世界名著是实现“输入世界文明”的重要途径。为此,华法教育会筹设“世界编译社”,通过编译世界名著、介绍各种新书,使国人“洞悉世界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得察人文社会进化之趋向”。此后华法教育会刊印了《旅欧杂志》、《华工杂志》、《旅欧周刊》等杂志,并编写《旅欧教育运动》等书。三是阐扬儒先哲理。派遣留学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一条重要途径。近代以来,清政府曾分别派遣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赴英、法、德国留学。到后来的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留学生在国外通过学习、劳动,在吸收国外文化的同时,也向这些国家播下了中国文化的种子,使他们了解华人和中国文化。吴玉章希望通过翻译中国文化的精华,传播到世界,使中西文化交流融合,为世界进步做出贡献。四是发达国民经济。目睹辛亥革命后,中国依然民生凋敝,吴玉章认为,中国的积贫积弱在于经济落后、科学不兴、实业不振。为此,必须培养科技和实业人才。他主张,中国需要打开国门,直接参与世界市场和经济竞争;同时,充分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家人力缺乏广招华工之机,既可解决民生问题,又可学得西方先进的科学文化和实业知识,这样的人才回国兴办实业,可拯救民族危亡。综上所述,吴玉章以自己的经历和思想认识,勉励青年们到法国去勤工俭学。认为辛亥革命的成功,虽有赖广大留学生和国人的共同努力,但民国成立以来,人们以为目的已达,无须奋勉,“而不知环观世界,吾民国之幼稚,无异婴儿之在襁褓,而风云飘摇,又有大厦将倾之象,诚不可不痛自刻责,发奋为雄,以争生存于世界者也”。所以,当时的吴玉章热情支持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积极参与和贡献自己的力量。20世纪初,许多有识之士人主张通过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学习法国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与技术,输入西欧文明,来拯救贫穷落后的祖国,实现“教育救国”、“科学救国”、“实业救国”。吴玉章为实现这一理想而努力,他为之效力的华法教育会及主持的留法勤工俭学运动,造就了周恩来、赵世炎、蔡和森、邓小平、陈毅等一批马克思主义者。他们对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有直接的了解,对中国社会现状有更深刻的认识,变革中国的愿望更加强烈。同时,还培养了严济慈、童第周、徐悲鸿、钱三强等著名科学家、艺术家,成为民族复兴的栋梁之才。就此而言,吴玉章等人大力倡导的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在中华民族复兴的过程中,有着重大的贡献。吴玉章本人也在这场运动中得到洗礼,并逐步走上革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