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时中《【正宫】端正好·【双调】新水令》题解|注释|鉴赏

刘时中《【正宫】端正好·【双调】新水令》题解|注释|鉴赏

刘时中

刘时中,生平事迹不详。古洪(今江西南昌)人。今存散曲套数四套。元曲家中有两个刘时中,一见于《录鬼簿》,列于“前辈名公”类中,称“刘时中待制”;一见于《录鬼簿续编》,仅列其名。这两个“刘时中”是否为同一人,作品如何归属,学术界尚难以有一致意见,俟后详考。

【正宫】端正好

上高监司

众生灵遭魔障,正值着时岁饥荒。谢恩光拯济皆无恙,编做本词儿唱。

〔滚绣球〕去年时正插秧,天反常,那里取若时雨降?旱魃生四野灾伤!谷不登,麦不长,因此万民失望,一日日物价高涨。十分料钞加三倒,一斗粗粮折四量,煞是凄凉。

〔倘秀才〕殷实户欺心不良,停塌户瞒天不当,吞象心肠歹伎俩:谷中添秕屑,米内插粗糠,怎指望他儿孙久长!

〔滚绣球〕甑生尘老弱饥,米如珠少壮荒。有金银那里每典当?尽枵腹高卧斜阳。剥榆树餐,挑野菜尝,吃黄不老胜如熊掌(11),蕨根粉以代粮。鹅肠苦菜连根煮(12),荻笋芦莴带叶,则留下杞柳株樟。

〔倘秀才〕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13),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谢上苍(14)。一个个黄如经纸(15),一个个瘦似豺狼,填街卧巷。

〔滚绣球〕偷宰了些阔角牛(16),盗斫了些大叶桑。遭时疫无棺活葬(17),贱卖了些家业田庄。嫡亲儿共女(18),等闲参与商,痛分离是何情况?乳哺儿没人要撇入长江。那里取厨中剩饭杯中酒,看了些河里孩儿岸上娘,不由我不哽咽悲伤。

〔倘秀才〕私牙子船湾外港(19),行过河中宵月朗,则发迹了些无徒米麦行(20)。牙钱加倍解(21),卖面处两般装(22)。昏钞早先除了四两(23)

〔滚绣球〕江乡相(24),有义仓,积年系税户掌(25)。借贷数补搭得十分停当(26),都侵用过将官府行唐(27)。那近日劝粜到江乡(28),按户口给月粮(29),富户都用钱买放(30),无实惠尽是虚桩(31)。充饥画饼诚堪笑(32),印信凭由却是谎,快活了些社长知房。

〔伴读书〕磨灭尽诸豪壮(33),断送了些闲浮浪。抱子携男扶筇杖(34),尪羸伛偻如虾样(35),一丝游气沿途创(36),阁泪汪汪。

〔货郎〕见饿莩成行街上(37),乞丐拦门斗抢,便财主也怀金鹄立待其亡(38)。感谢这监可主张(39),似汲黯开仓(40)。披星戴月热中肠,济与粜亲临发放(41);见孤孀疾病无皈向(42),差医煮粥分厢巷,更把赃输钱分例米多般儿区处的最优长(43)。众饥民共仰,似枯木逢春,萌芽再长。

〔叨叨令〕有钱的放米谷置田庄添生放(44),无钱的少过活分骨肉无承望(45);有钱的纳宠妾买人口偏兴旺,无钱的受饥馁填沟壑遭灾障。小民好苦也么哥(46),小民好苦也么哥!便秋收鬻妻卖子家私丧(47)

〔三煞〕这相公爱民忧国无偏党(48),发政施仁有激昂。恤老怜贫,视民如子,起死回生,扶弱摧强。万万人感恩知德,刻骨铭心,恨不得展草垂缰(49)!覆盆之下(50),同受太阳光。

〔二〕天生社稷真卿相,才称朝廷作栋梁。这相公主见宏深,秉心仁恕,治政公平,莅事慈祥。可与萧曹比并,伊傅齐肩,周召班行。紫泥宣诏,花衬马蹄忙。

〔一〕愿得早居玉笋朝班上,伫看金瓯姓字香。入阙朝京,攀龙附凤,和鼎调羹,论道兴邦。受用取貂蝉济楚,衮绣峥嵘,珂珮丁当。普天下万民乐业,都知是前任绣衣郎

〔尾声〕相门出相前人奖,官上加官后代昌。活彼生灵恩不忘,粒我烝杰民德怎偿!父老儿童细较量,樵叟渔夫曾论讲。共说东湖柳岸旁,那里清幽更舒畅,靠着云卿苏圃场,与徐孺子流芳挹清况。盖一座祠堂人供养,立一统碑碣字数行,将德政因由都载上,使万万代官民见时节想

【题解】

监司,监察州郡的官员。刘时中的《上高监司》共有两套,此为前篇;后一套未选,是由于其专言钞法及库藏积弊,专业性较强。本篇由十五支曲子组成,写江西天旱饥荒的严重灾情,描绘出了一幅饿莩盈途、生灵涂炭的灾民图。曲中揭露不法商贩、奸宄富豪不顾百姓死活、趁机打劫的种种罪恶,塑造了一位关心民瘼、仁心仁德的清廉的官吏——高监司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意愿。本曲成功地运用对比手法,大胆揭露了黑暗现实,针砭时弊,触及了重大的社会问题,扩大了散曲的表现范围和社会动能,具有特殊的意义。在形式上,把轻松的唱曲变为严肃的陈诉,使俚俗之曲成为府衙官员的呈文,更是扩大了散曲的社会作用,这在元散曲中也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注释】

①魔障——佛家语,魔王所设置的障碍,后用以指波折意外。

②“谢恩光”二句——意谓感谢上司拯救灾难,让百姓平安无恙,因此把此事编成一本唱词。若时,这时。

③那里取——哪里得到。若时,这时。

④旱魃(bá)——传说中的旱神。

⑤“十分”二句——买十分钱的东西要增加三成钱,买一斗粮食要扣去四成(即粮商卖粮要减四成出售)

⑥“殷实户”三句——有粮的富户昧良心,粮商欺天,他们贪心不足,使尽坏招。停塌户,囤积粮食的商人。吞象,蛇吞象,喻过于贪心。

⑦“谷中”二句——意谓出售的粮食中,掺上许多秕糠。秕(bǐ),粮食子实不饱满。

⑧甑(zèng)——煮饭用的瓦器。

⑨那里每——什么地方。

⑩枵(xiāo)腹——饿着肚子。

(11)“吃黄不老”二句——吃野菜都吃得很香甜。黄不老,一种野菜的俗名。一说即黄檗、黄柏。蕨,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多淀粉。粮,干粮。

(12)“鹅肠”二句——鹅肠、苦菜、荻、芦,均野菜、野草名字。笋、莴,嫩芽,嫩茎。(zhuāng),吞吃。则,只,仅。杞、柳、株、樟,树名,不能吃。

(13)麻柘(zhè)——柘树的果实。

(14)“他每”句——他们已经非常感谢苍天的惠赐了。每,们。早,已。

(15)经纸——古代抄印佛经的黄纸。此处形容人枯黄的脸色。

(16)“偷宰”句——元代法律规定宰耕牛犯法,因此只能偷宰。

(17)时疫——流行瘟疫病。

(18)“嫡亲儿”二句——连亲生儿女也不能轻易相见。参(shēn)与商,参星和商星,分别为二十八宿中的参宿与商宿,一东一西,此出彼没,互不相见,比喻分离。等闲,轻易,平常。

(19)私牙子——未经官方批准的牙商。此指干非法生意的人。

(20)无徒——无赖之徒。

(21)牙钱——给牙商的佣金。解,取。

(22)“卖面处”句——意谓向买、卖双方玩弄两副面孔。

(23)“昏钞”句——意谓钞票早已不明不白被先扣下四成。

(24)“江乡相”二句——意谓江乡一带,原有义仓。相,即“厢”,那边。义仓,地方公共储粮备荒的粮仓。

(25)“积年”句——历年都是纳税富户掌管。税户,纳税的富户。

(26)补搭——拆补拼凑。

(27)侵用——非法侵占挪用。行唐,搪塞。

(28)劝粜——官府派员主持平价售粮。

(29)月粮——一个月的口粮。

(30)买放——意指官府发放的东西被人买走,然后再转手卖高价。

(31)实惠——实际的好处。虚桩,虚假的事情。

(32)“充饥”三句——意谓官府赈济财物都成为画饼,官家的文书、印信也都是骗人的东西,只有那些社长、知房等才得到了好处。印信凭由,指官府的图章、印信、凭证等。社长知房,社长和族长。元代的乡村以五十家为一社,有乡绅为社长。

(33)“磨灭”二句——意谓豪壮的好汉被饥饿消磨净尽,浮浪闲人也被饥饿断送殆尽。

(34)筇(qióng)杖——竹杖。

(35)尪羸伛偻(wāngléiyǔlǚ)——瘦弱而直不起腰的人。

(36)创——同“闯”,沿途创,即沿途流浪。

(37)饿莩(piǎo)——饿死的人。

(38)“便财主”句——意谓即使是有钱人,没有粮食也只能等死。鹄(hú)立,像天鹅一样伸长脖子站立(等死)。

(39)主张——主持。

(40)汲黯(àn)——汉朝汲黯奉武帝之命视察河内(今河南省黄河以北)水灾,见那里百姓已无食粮,于是擅自开仓赈济灾民(事见《汉书·汲黯传》)。

(41)“济与粜”句——救济或卖粮都亲自主持。

(42)“见孤孀”二句——见到孤儿寡母和身患疾病孤苦无依的人,就派医生、差人煮粥,分送到各家各户。

(43)“更把”句——更把扣押的赃款及应分的米,样样处理得公平合理。区处,处理。

(44)生放——放债。

(45)承望——指望。

(46)也么哥——语尾助词,起增强语气作用。

(47)便——纵然。鬻(yù),卖。

(48)偏党——偏袒,偏向。

(49)展草一一出自晋干宝《搜神记》义犬报主的故事。李信纯为三国吴人,家养一犬。信纯遇火,犬以水湿身,“走来卧周围以身湿火。火至湿处即灭,获免主人大难。犬运水困乏,致毙于侧。”垂缰,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载秦国主苻坚“为慕容冲所袭”,坠入深涧,“马即踟蹰临涧,垂鞍与坚。坚不能及,马又跪而受焉,坚援之得登岸而走庐江。”后以“展草垂缰”作犬马报答恩情之意。

(50)“覆盆”二句——“覆盆不见太阳晖”为元俗语,指翻覆的盆子照不进阳光。此处翻用其意,言百姓在高监司的拯救下度过灾年,如同在覆盆之下得到了太阳的光辉。

莅事——临事。

“可与”三句——意谓高监司的行事,可以和萧何、曹参、伊尹、傅说、周公旦、召公奭(shì)相提并论。萧、曹、伊、傅、周、召,均为周汉商等时代圣贤名相。比并、齐肩、班比,相比、相类之意。

紫泥宣诏——皇帝的诏书以紫泥封印,故称。

“愿得”句——意谓祝愿早日位居朝臣的行列。玉笋,形容队伍整齐的样子。朝班,朝廷大臣的行列。

“伫(zhù)看”句——意谓愿看到你安邦定国,美名流芳百世。伫,长久地站着看。金瓯,指国家。

入阙朝京——进京面圣。

“攀龙”三句——意谓在皇上身边也辅助朝政,治理国家。和鼎调羹,语出《书·说命下》:“尔维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维麹蘖,若作和羹,尔维盐梅。”比喻大臣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作用就如作酒时的酒,作汤时的盐、梅。

“受用”三句——意谓享受着头戴貂蝉冠、身着绣有衮纹的华贵朝服,身上佩带玉饰的权贵待遇。济楚,整齐,华丽。峥嵘,本指山势很高的样子,此处指华贵、突出。

前任绣衣郎——指升官前的高监司。绣衣郎,汉代有专负弹劾地方官员的绣衣直指,此处借用。

相门出相——宰相之家又出宰相。

粒——用为动词,指给饭吃。烝民,小民,百姓;粒我烝民,使人民得到饭吃。

云卿——南宋隐士苏云卿,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东湖结庐隐居,以种菜过日,其菜园人称为“苏圃”。

徐孺子——东汉人徐稚,字孺子。徐氏不肯出仕,于家渔耕自给,人称南州高士。挹,按。清况,清幽的景象。

一统——座。

见时节想——每到节日都会想念。

【双调】新水令

代马诉冤

世无伯乐怨他谁?干送了挽盐车骐骥。空怀伏枥心,徒负化龙威。索甚伤悲,用之行舍之弃

〔驻马听〕玉鬣银蹄,再谁想三月襄阳绿草齐。雕鞍金辔,再谁收一鞭行色夕阳低。花间不听紫骝嘶,帐前空叹乌骓逝。命乖我自知,眼见的千金骏骨无人贵

〔雁儿落〕谁知我汗血功,谁想我垂缰义,谁怜我千里才(11),谁识我千钧力(12)

〔得胜令〕谁念我当日跳檀溪(13),救先主出重围?谁念我单刀会随着关羽(14)?谁念我美良川扶持敬德(15)?若论着今日,索输与这驴群队!果必有征敌(16),这驴每怎用的?

〔甜水令〕只为这乍富儿曹(17),无知小辈,一概地把人欺。一迷里快蹿轻踮(18),乱走胡奔,紧先行不识尊卑(19)

〔折桂令〕致令得官府闻知(20),验数目存留(21),分官品高低。准备着竹杖芒鞋(22),免不得奔走驱驰。再不敢鞭骏骑向街头闹起,则索扭蛮腰将足下殃及。为此辈无知,将我连累,把我埋没在蓬蒿(23),失陷在污泥。

〔尾〕有一等逞雄心屠户贪微利(24),咽馋涎豪客思佳味。一味地把性命亏图(25),百般地将刑法陵迟(26)。唱道任意欺公(27),全无道理。从今去谁买谁骑(28)?眼见得无客贩无人喂!便休说站赤难为(29),则怕你东讨西征那时节悔(30)

【题解】

“新水令”,属双调宫曲调。正格句式为七、七、三、三、四、五,共六句。此曲词只限用于套数的首曲。本套曲借马写人,借写马的冤屈,写才士的不遇遭际。通篇以写马的口吻,以马的诉冤,来揭露和控诉黑暗社会现实的不公平。立功好马被屠杀,蠢驴辈却得到重用,这就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现实,就是人才被摧残、被戕杀的现实,作者忧愤深广,发自为声,其控诉和鞭笞也是深刻而有力的。

【注释】

①“世无”二句——意谓现世没有伯乐,能怨谁呢?拉盐车的千里马就被这样白白地断送了。伯乐,相传为春秋秦穆公时人,姓孙名阳,以善相马著称。汉桓宽《盐铁论》:“骐骥负盐车,垂头于太行之坂,见伯乐则喷而长鸣。”干送了,白白地断送了。挽,拉。骐骥,良马。

②“空怀”二句——意谓有满怀壮志及化龙的本事都没有用处。忧枥心,语出曹操《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比喻年老而壮志不衰。化龙威,《马记》中有落魄书生王昌遇仙,骑马回家,到家后马化成龙的故事。

③索甚——不须。

④“用之”句——《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说,能被用时就干一番事业,不被用时,就把本事收藏起来。

⑤鬣(liè)——马鬃。

⑥紫骝——良马名,一名枣骝。

⑦乌骓——良马名。项羽有马乌骓。

⑧千金骏骨——语出《战国策·燕策》。战国郭隗以马作比,劝燕昭王广招贤士云:古一君王悬千金买骏马,三年后以五百金买一死马骨,遂得三匹千里马。

⑨汗血功——汗血马的功力。传说大宛国出良马,汗出为红色,故名汗血马。

⑩垂缰义——见前《上高监司》中注释(49)。

(11)千里才——日行千里的能力。

(12)千钧力——有三万斤的负载能力。钩,古代以三十斤为一钩。

(13)跳檀溪——《三国志·蜀志·蜀先主传》载,荆州牧刘表宴请刘备,欲害之,备觉,骑的卢马逃走,路过檀溪时,马一跃三丈,逃回樊城。

(14)“单刀”句——关羽单刀赴会故事。《三分事略》载,三国吴鲁肃欲索取荆州,请关羽赴宴;关骑赤兔马单刀赴会,使鲁肃计谋落空。

(15)“美良川”句——美良川,地名,属今山西介休县。敬德,唐将尉迟恭,字敬德,以勇武著称,投唐前曾与唐将秦琼在美良川打了一仗。

(16)“果必”二句——意谓真的发生征战的事,这些驴们怎么能用?每,们。

(17)乍富儿曹——刚暴发起来的小子辈。对驮盐的驴们的戏称。

(18)“一迷里”句——一味地往前蹿,抢路往前跑。

(19)“紧先行”句——急着往前蹦,不懂得尊卑先后,意谓不懂礼数、礼节。紧,急。

(20)致令得——以至于使得。

(21)“验数目”二句——意谓这群卖力气的驴子,被官府数着数着留下来分品级使用。

(22)芒鞋——草鞋。

(23)蓬蒿——野草。

(24)“一等”二句——意谓有那些凶残的屠户贪图微利,有那些嘴馋的食客想吃到(马肉)的美味。

(25)亏图——谋算。

(26)陵迟——古代一种碎割活人的酷刑。此指马被宰杀。

(27)唱道——即“畅道”,正是,真个是。

(28)从今去——从今以后。

(29)站赤——蒙古语,驿站。难为,难作,指难以找到好马。

(30)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