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军《父与子》

父亲监督他洗手这件事是从他第一天去上班开始的。

大学毕业后,他被选调到了局里工作,父亲紧绷的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高兴流露出来,可以看出那高兴处在一种努力抑制的状态中。作为男人,作为一个平时并不善于和儿子交流的人,父亲的自豪也是不善于表达出来的。儿子觉得自己这一代人,对到哪里去上班干什么工作等并不怎么当作很重要的一件事儿。他觉得父亲这么当回事儿没有太大的必要,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不过,他也体会到了父亲对儿子有了归宿的那种轻松和释然,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他提着行李走出了家门,这些年越来越显得木讷的父亲在后面跟着他,父亲平常是不会送自己出门的,在他的记忆里这种情况从来就没有过。

“回来,”已经走出大门口接近二十步了,父亲在后面又叫住了他,“再家走一下,还有个事儿。”

父亲的神情显得太正儿八经了,他停下脚步,慢慢地放下了行李,转过身来。

父亲有些拿捏不住的样子,在前头带路把他又领进了家门。哗的一声,把脸盆里舀上了一舀子清水,父亲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指着波纹颤动的盆对他说:“洗洗手,把手洗干净,光光鲜鲜地上班去。”

他心中涌起一些怨氣,感情就是这么点小事啊,他摊开双手说:“爸,我刚才那会儿洗了啊。”

“不费多少事儿,就是洗一洗,板正地端公家的饭碗去。”父亲的手还是硬硬地指着脸盆和里面的清水。

他猛然记起小时候,自己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疯玩,经常弄得灰头土脸的,手上当然也干净不了多少,只要父亲看到了总是说他:“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赶紧去把手洗干净好吃饭。”当他洗了以后,父亲还会紧跟上话来:“玩也罢,干活也罢,只要好好注意,完全可以让自己的手尽量保持干净。”他听过也就听过了,下次还是这个样子。但父亲也很有耐心,还是用同样的办法要求他。

后来他已经成为一个青年了,有时候也是很逆反的,父亲对他有些时候也显出了无奈。好在他平时能好好学习,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随着他越来越大,父亲好像有些忌惮他的样子,变得有点木讷寡言,也很少过问和干涉他的行为了。

这次,看父亲一直固执地伸在那里的胳膊,好像就是一根他必须跨越的横杆。僵持了一会儿,他慢慢平静下来,走向了那盆清水。他先是手掌对着手掌搓洗,随后手心手背交互相搓,手指之间洗过后又单独搓洗大拇指,但态度有些应付。洗着洗着,他心中一颤,开始认真起来。当他真正觉得洗得可以了的时候,才结束了。

从此以后,每次从家里去单位的时候,临出门前这次洗手成了一个绝对不能漏落的程序。父亲好像只关心这件事,别的事情一概不问。他也就慢慢习惯了,很多时候是自己主动洗完手再出门,每当这时,他都会看到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

特别是当他一步步得到提升,最后当了县长的时候,更是一直坚持这个固定不变的程序。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父亲的交流开始变得顺溜起来了。陪着父亲在家里喝上一点酒,他有时候会和父亲开玩笑:“爸,每次都让我洗手,是不是担心我端不好公家的饭碗啊?”

父亲慢慢端起小酒杯,吱溜一口喝下去,用筷子夹起一口菜慢慢品味着:“洗干净手是讲卫生,讲卫生才能保证身体不出问题,能过干干净净的日子呢。”

他沉思了一下,又问道:“你觉得洗手可以预防腐败吧?”

他看到父亲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冷光:“守不守得住自己,还得看各人的定力!”

他一愣,随即再次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临出门去上班,他走到脸盆前一边洗着手,一边把头转向父亲笑笑:“天天洗手,永远过干净的日子。”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看他洗完,才去忙自己的事情。

在工作中谈廉洁自律这个话题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爱从谈洗好手端好公家饭碗展开话题了。

有人找他谈体会:“我以为您要求我们洗的不是手啊,是那心中想向外伸的欲望之手呢。”

他并不作答,但父亲在他上班第一天让他转身回去洗手的事儿又浮现在脑海中,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