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印度]泰戈尔》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作品提要】

王子乌多亚迪多被派去治理一个地区。因为连年歉收，他就免除了那里的赋税。为此他的父王布罗达巴迪多就把他调了回来，但是那里的臣民百姓却要求王子回去，国王很生气。 国王的叔叔博松多是拉伊戈尔的国王。为了吞并叔叔的国土，布罗达巴迪多派人去刺杀自己的叔叔，但是他的阴谋没有得逞。驸马罗摩琼德罗来探亲时，他的侍从小丑戏弄了布罗达巴迪多的王后，国王勃然大怒，下令杀死驸马。在王子夫妇、博松多等人的帮助下，驸马才得以逃脱。布罗达巴迪多因此更加怨恨王子夫妇和叔叔，于是把王子关进监狱，王后又让宫女毒死了王子妃。正直的武士放火焚烧监狱，乘机救出王子，并且将他送往拉伊戈尔。布罗达巴迪多派军事统领带领武士最终杀死了把他抚养成人的叔叔博松多，把王子抓了回来，并且废除了王子的王位继承权。王子将妹妹送往她夫君的王国。不料，正赶上那个昏君准备迎娶新的王后，碧帕公主毅然决定脱离红尘，跟随哥哥去印度教圣地——迦尸定居。



【作品选录】

第五幕

第一场

拉伊戈尔、博松多·拉伊

王宫前面的开阔地

乌多亚迪多上。

乌多亚迪多父王绝不会轻易放过爷爷的。只要我留在这里，爷爷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所面临的灾祸。再也不能耽搁了。今天我就应该逃回去。对他就说出去散散心。否则，他是绝不会放我走的啊。今天天空中布满了乌云，还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小雨。我去看看爷爷在做什么。噢，那里是什么人哪?走过来一个人，噢，又走过来一个，是什么人呢?(穆克迪亚尔汗从后面上并且鞠躬施礼，两名士兵从前面上并且鞠躬施礼。)你是谁呀?穆克迪亚尔汗哪，有什么消息?

穆克迪亚尔汗殿下，我带来了我们大王的手谕。

乌多亚迪多穆克迪亚尔汗，什么手谕?(穆克迪亚尔汗把手谕递到乌多亚迪多的手里。)为此难道还需要这么多士兵吗?你写封信把父王的口谕告诉我，我就会回去的。我自己也正准备回去，我已经决定要回去。那就不要耽搁了。现在我们走吧。我们马上回杰索尔去。

穆克迪亚尔汗(双手合十)现在我还不能回去，殿下，我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

乌多亚迪多(惊恐地)为什么?什么任务?

穆克迪亚尔汗大王还有一个手谕，我不能不执行。

乌多亚迪多什么手谕?为什么不告诉我?

穆克迪亚尔汗我们的大王已写有手谕，让我对拉伊戈尔的国君执行死刑。

乌多亚迪多(惊恐地大声叫道)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穆克迪亚尔汗王子殿下，是真的。大王的手谕就在我这里。

乌多亚迪多(抓住统领的手)穆克迪亚尔汗，你理解错了。父王手谕的意思是，如果你抓不到乌多亚迪多，再对博松多·拉伊……既然现在我自己主动受缚， 那还要怎么样呢?现在你把我带走吧，马上带我走吧，把我作为囚徒带走，不要再迟疑了。

穆克迪亚尔汗王子殿下，我并没有理解错!大王的手谕是很清楚的……

乌多亚迪多你肯定理解错了，父王的意图绝不会是这样的。好了，走吧，我们回杰索尔去。我要在父王面前为你们做解释。父王如果第二次下达这样的命令，你们再去执行。

穆克迪亚尔汗(双手合十)王子殿下，请原谅。我不能这样做。

乌多亚迪多(激动不安地)穆克迪亚尔汗，你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会登上王位的。你要听我的话，满足我的要求。(穆克迪亚尔汗沉默不语。乌多亚迪多使劲握住他的手。)穆克迪亚尔汗，如果你杀害那位无辜而善良的老人，那么在地狱里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穆克迪亚尔汗执行主公的命令是无罪的。

乌多亚迪多胡说!圣典要是这样讲，那么，这种圣典也是虚伪的。你当然知道，穆克迪亚尔汗，执行罪恶的命令就是犯罪。(穆克迪亚尔汗沉默不语。)那么，你放我走吧，我返回拉伊戈尔城里去。请你带着你的军队也到那里去，现在我向你挑战。你首先应当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然后再去执行你的命令。(几个士兵走过来，把乌多亚迪多围起来。)(高声喊道)爷爷，要警惕啊!(士兵们把他捆起来。)爷爷，你要警惕啊!

一个过路人上。

过路人你是什么人呀?

乌多亚迪多快走，快走，赶快进城去……告诉我爷爷，让他警惕啊!

穆克迪亚尔汗把他也捆起来。

过路人也被捆起来。

第二场

博松多·拉伊和几个男孩子

博松多·拉伊孩子们，你们要好好学呀。这一次的黑天娱乐节将会很隆重。我自己写了一首歌词，应该很好地唱一唱。现在我的乌多亚迪多来到了拉伊戈尔，我的朋友呀，

(唱起来)

从童年起就与朋友一起

穿铁戴枷。

孩子们，唱吧，唱你们自己的歌吧……

(派罗比调)

即使你抓住了他，你也不要关押，

请放掉他，放掉他!

如果你疏忽大意，那就算啦，

如果你的思绪分散，就请收回它。

我们只是这样抛洒泪水。

难道我们就这样戏耍?

如果他能获胜，就让他获胜吧。

如果我们失败，那我们也认啦!

有一天出于虚假的尊严，

内心的骄横没有把慈爱接纳，

最后，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一切骄横统统被放逐天涯。

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他，

我不用花钱已经将他买下，

所以他来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乌多亚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来?喂，乌多亚回来了没有?

侍从没有，他还没有回来。

博松多·拉伊乌多亚出去已经很久了。有人陪伴他吗?

侍从没有，他让陪伴他的人回来了。

博松多·拉伊喂，你们去一个人找找看。噢，那是谁呀?怎么，是穆克迪亚尔汗哪。萨黑帕汗^① ，你好吗?

穆克迪亚尔汗上。

穆克迪亚尔汗(躬身施礼)是我，大王陛下。

博松多·拉伊吃过饭了吗?

穆克迪亚尔汗吃过了。我有一件秘密的事要向陛下禀告。

博松多·拉伊好哇，你们都走吧。(大家都下。)今天我安排你在这里住下。

穆克迪亚尔汗陛下，不必了，也不需要。事情一完我立即就走。

博松多·拉伊不，这不行，萨黑帕汗，今天我不放你走。今天你一定要住在这里。我看你带来了很多人。莫非你要去什么地方参加战斗?需要准备粮食给养吗?喂……

穆克迪亚尔汗不用，大王陛下，什么也不用准备，很快我就走。

博松多·拉伊你说说看，为什么呀?大概，有特殊任务。布罗达巴好吗?

穆克迪亚尔汗大王陛下，他很好。

博松多·拉伊那么，你快说说，你来执行什么任务。听你说特别紧急，我感到很不安。布罗达巴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穆克迪亚尔汗没有，陛下，他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我是来执行大王的一个手谕。

博松多·拉伊你现在说说，什么手谕。(穆克迪亚尔汗取出手谕，递给了博松多·拉伊 。博松多·拉伊读着手谕。一些士兵聚集在宫门口。) 这难道是布罗达巴写的吗?

穆克迪亚尔汗是的。

博松多·拉伊萨黑帕汗，这难道是布罗达巴亲笔写的吗?

穆克迪亚尔汗是的，大王陛下。

博松多·拉伊萨黑帕汗，布罗达巴是我亲手抚养大的。(沉默了一会儿)布罗达巴小的时候，一刻都不想离开我。王子在哪里?乌多亚在哪里?

穆克迪亚尔汗他已经被捕了，现在正押往大王处受审。

博松多·拉伊 乌多亚被捕了?萨黑帕汗，他被捕了?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穆克迪亚尔汗(双手合十)不能，陛下，没有命令啊!

博松多·拉伊 (拉住穆克迪亚尔汗的手)让我见他一面吧，萨黑帕!

穆克迪亚尔汗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奴仆。

博松多·拉伊 来吧，萨黑帕，请执行你的这一项命令吧。

穆克迪亚尔汗(双手触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大王陛下，请原谅我，我只是在执行主公的手谕。我没有任何过错。

博松多·拉伊不，萨黑帕，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没有任何过错。请你告诉布罗达巴，他根本不需要承担这种罪名，我还能活几天呢?我并不怕死。但愿罪孽能在这里终止，再不要发生了。还要告诉乌多亚，萨黑帕汗，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切都是天意——我们只有哭泣了，先生。

第三场

布罗达巴迪多的王宫

乌多亚迪多被捆绑着。

布罗达巴迪多你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乌多亚迪多父王怎么处罚，我都领受。

布罗达巴迪多你不配担当王国的重任。

乌多亚迪多是的，父王，我是不配。我乞求父王取消我的王位继承权。

布罗达巴迪多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呢?

乌多亚迪多现在我就触摸着迦梨女神的双足发誓： 我永远不要父王陛下的一寸国土，就让绍摩拉迪多成为父王陛下的继承人吧。

布罗达巴迪多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乌多亚迪多父王陛下，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请求父王不要把我像牲畜一样关在监牢里。请父王把我释放，我要孑然一身前往迦尸城去。

布罗达巴迪多那好，我来安排这一切。

乌多亚迪多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父王陛下。我请求您允许我亲自把碧帕送往她的婆家。

布罗达巴迪多哪里还是她的婆家呀?

乌多亚迪多如果事情像父王所想象的那样，那就请父王允许您的那位可怜的女儿跟我走吧。她留在这里，既不会幸福也无事可做。

布罗达巴迪多此事要请求你母后允许。

乌多亚迪多我已经得到母后的允许。

王后和碧帕上。

王后乌多亚，孩子，你决心要去迦尸吗?你也把我带去吧。(布罗达巴迪多下。)(哭着)孩子，你这样年纪轻轻地就弃绝红尘，我还有什么心思留恋人生呢?你如果离开王室，去做苦行僧，那么，这王宫里的御膳美食在我的口里就会变得像毒药一样难以下咽。(哭起来)

乌多亚迪多母亲，你为什么要如此毫无意义地哭泣呢?难道一个获得自由的人还需要眼泪吗?请你用祝福与我告别吧。

王后我让你降生在王族之家，可是我给予你的只是永恒的痛苦，既然你命中注定留在这里不会幸福，我又怎么能挽留你呢!但是不论你在哪里，让苍天保佑你，愿你幸福!可是，孩子，碧帕怎么办呢?

乌多亚迪多母后，让我怎么说呢?我已经得到了父王的口谕： 我把她送到她婆家去。在那里如果她幸福，那很好;如果她不幸福，那就是天意。只要天神开恩，谁也不能把她的幸福夺去。

碧帕哥哥，爷爷好吗?

布罗达巴迪多又上。

布罗达巴迪多去吧，乌多亚，到迦梨神庙去!你触摸着女神的双足发誓。

所有人都下。

第四场

在一座房子的外面

乌多亚迪多和托侬久伊

托侬久伊今天我们在路上相遇，我今天太高兴了。今天再也不需要虚伪做作，今天你已不再是王子。今天你是我的兄弟!来吧，兄弟，让我们拥抱吧。(拥抱)兄长，你已经置身于不幸的穷苦人集聚的广阔天地，今天再也没有什么担心和忧虑了。

(唱起来)

摆脱一切恐怖的人哟，

遇到何种危险会高声呼救?

与朋友心心相系的人哟，

何时会背友出走?

或许大家已经离去，

留下的人将会成为死囚!

在一切亏损的最后总有盈利，

这盈利只会增加不会消失!

兄弟，我在恐怖中感到欣喜，

痛苦中还积淀着欢娱，

又有谁能把它夺取?

最后倒下去的人

会在地府找到自己的位置，

恐惧已经消散，他得到了安息，

谁还能再次对他相欺?

乌多亚迪多苦行者师尊，我可把你抓住了，我再也不放你走了。

托侬久伊兄弟，即使你放我走，我也不会离开你。心里很快活吧?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吗?

乌多亚迪多没有，我很好。

托侬久伊那么，请允许我向你行触脚礼!

乌多亚迪多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这是罪过呀!

托侬久伊兄长，天神亲手把如此沉重的负担从你身上卸下来，你真是一位伟大的男子汉啊!今天看到你，我高兴得全身都在瑟瑟地发颤。现在你请小姐出来，我要看看她!

乌多亚迪多她也急切地想见到你，我这就去叫她。

碧帕上并向苦行僧鞠躬施礼。

托侬久伊不要害怕，小姐，不要害怕。请看这里，不必看我，我是这条大路之子，在大路的怀抱里度过了许多时日。我日日夜夜在尘土中漂泊，面对着小母亲的尊容，我羞得面红耳赤。今天我再次把小母亲请到这间土屋里。不过，请你千万不要害怕恐惧。

碧帕苦行者师尊，你现在要到哪里去?你是否同我们一起走?

托侬久伊我去哪里，我心里并没有想过这问题。这条大路已经把我缠住。看来，这片土地会把我变成泥土的。

(唱起来)

(船夫调)

远离村庄的这条红色的土路

使我的思想陷入了迷途!

啊，思绪向何人伸出巨手，

莫非要藏身于泥土?

它在屋外找到了我，

紧紧抱住了我的双足。

它要强行把我掠走，

带到一个焚尸的去处!

它会在何处遇到什么障碍，

又到哪个角落去显示自己的巨富?

不论走到哪里，最后大家总会相遇，

不必担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归宿!

乌多亚迪多师尊，你现在怎么想，碧帕是否应该跟我一起走?我要把她送到她婆家去。

托侬久伊好哇，好哇，原诃利把她送到一个好地方去。不管她被送到什么地方，我都和她在一起。不必害怕，小姐，你不必恐惧。

第五场

罗摩琼德罗身着新郎盛装，艺人们在他面前表演歌舞。

罗摩琼德罗罗迈，你去吧，去照看一下客人。(罗迈下。)统领，你坐在这里吧。我不喜欢罗迈的笑声。

福尔南迪吉大王陛下，罗迈的笑声就像是硫磺燃烧时发出的火光，它的烟雾简直能把人熏死!

罗摩琼德罗你说得对，统领，我想出去走一走。今天艺伎们唱的歌不好听，福尔南迪吉。

福尔南迪吉是啊，大王陛下，是不好听!我一想起那天的事，这心里就很难过。

罗摩琼德罗莫非真的有了消息?

福尔南迪吉什么消息?

罗摩琼德罗大概，她们已经离开杰索尔往这里来了吧?

福尔南迪吉是的，大王陛下，我听一个杰索尔人说，她们要来这里。大王陛下如果下命令，我就去把她们接来。

罗摩琼德罗去接她们?那样做，大臣和罗迈都会耻笑我的。

福尔南迪吉大王陛下如果下命令，我可以彻底清洗一下她们那一张张爱笑的面孔!

罗摩琼德罗不，不，没有必要兴师动众!但是，统领，我悄悄地告诉你，请不要对任何人讲，我无法忘掉碧帕!昨天夜里我还梦见了她。

福尔南迪吉大王陛下，我还能说什么哪!为了她即使献出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罗摩琼德罗统领，你再去做一件事吧?

福尔南迪吉请说吧，什么事?

罗摩琼德罗莫洪如果获悉她们来的消息，他自己会跑去迎接的。所以，你绝不可让他知道这个消息。但是，你要注意，不要说这是我的意思。

福尔南迪吉是，大王陛下。(下)

罗迈上。

罗迈大王陛下，没有人从杰索尔送来请柬吧!他们那里的人生气了。

罗摩琼德罗哈哈哈哈。

罗迈陛下的第一个岳父曾经想用手擦掉他女儿头上的朱砂缝^② ，现在他……

拉姆莫洪急匆匆地上。

拉姆莫洪 住口!如果你再讲一句，那我就……

罗迈我明白了，先生，我不再讲了。

拉姆莫洪大王陛下，请你不要笑了，大王陛下!最近这些天来，我忍受了种种蜚短流长的议论，但是现在我实在无法再忍受大王陛下的这种嘲笑!

罗摩琼德罗你又在胡闹!

拉姆莫洪我胡闹!?你根本不晓得是谁在胡闹。

福尔南迪吉莫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兄弟。请你过这边来。

两人下。

罗摩琼德罗艺伎们为什么不再唱歌?呆呆地坐着干什么?叫她们再继续唱一会儿吧。今天仿佛所有人都在打瞌睡。

尾声

一艘船停泊在河岸边。

碧帕和拉姆莫洪

碧帕拉姆莫洪。

拉姆莫洪母亲，你是今天来到的吧?

碧帕是的，拉姆莫洪。你这是来接我吗?

拉姆莫洪不是的，母亲，你不要太着急，今天不行啊!

碧帕为什么呀，拉姆莫洪?今天为什么不行?

拉姆莫洪今天日子不好，母亲，今天不是黄道吉日!

碧帕日子不好?那么，今天这里为什么布置得就像过节一样?我看到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鼓乐齐鸣。看来，今天是黄道吉日呀!

拉姆莫洪黄道吉日!?不是的，错了!

碧帕拉姆莫洪，我不明白你说的话，出了什么事了?请如实地告诉我!大王陛下莫非生气了?

拉姆莫洪他能不生气吗?

碧帕他曾经派人去接过我呀。

拉姆莫洪晚了，母亲，晚了!太晚了。

碧帕太晚了?莫非时间完全错过了?

拉姆莫洪是错过了!一切都结束了。时间一去不复返了。

碧帕谁说不复返了?我回来要修苦行，要敬奉神灵，我回来要奉献自己的生命和心灵。拉姆莫洪，你现在带我去吧。既然已经晚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再耽搁了。

拉姆莫洪王子去哪里了?

碧帕他去打听消息去了。

拉姆莫洪他还没有回来?

碧帕没有，拉姆莫洪，快回来啦。你们的君主是不是已经得到了关于我来这里的消息?我哥哥说，他从船的甲板上已经看到，人们正在装饰孔雀舟。

拉姆莫洪是的，的确在装饰孔雀舟。

碧帕难道现在还没有装饰好吗?

拉姆莫洪就让那装饰一新的孔雀舟燃起大火吧，让它烧起来吧!

碧帕拉姆莫洪，从你口里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去接我的时候，我没有来。你是为此而生气吗?拉姆莫洪，难道你也不理解我的苦衷?(拉姆莫洪没有回答。)你看，我戴着你给我的那两副贝壳手镯来了，现在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拉姆莫洪请不要再折杀我了!我不能再用假话来欺骗你了。母亲，你是这个王国的拉克什米，但是在这个王国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走吧，母亲，回去吧!我这个跪拜在你的莲花足下的奴仆，你的这个卑贱的儿子，将伴你同行。

碧帕拉姆莫洪，你把想要说的话统统都说出来吧!不管什么样的痛苦我都可以忍受，你还不了解我吗?

拉姆莫洪我去接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呀，你为什么没有来呀?这就是我的不幸啊!我为什么没能把你接来呀?

碧帕噢，拉姆莫洪，世界上还不曾有过我所追求的那样一种幸福，为了它我当时就可以把哥哥扔下不管!这一切都是我命中注定的。

拉姆莫洪你要去哪里呀?今天另一位王后就要驾到啦。

碧帕另一位王后?

拉姆莫洪是的，另一位王后。今天大王要举行大婚之礼。

碧帕噢，今天是结婚佳期呀!

拉姆莫洪在第一次结婚的佳期，我们大王是前往你们家里完婚的，而今天当你来到他家门前时正遇到了别人的佳期啊!为什么我竟然会有如此的苦命啊!今天我居然还活着!走吧，母亲，回去吧!一分钟也不要在这里停留了。这种笛声简直像是在向我的耳朵里灌注毒液!啊，那一天我听到的是多么悦耳的笛声啊!往事一一浮现在我的心头!走吧，走吧，回去吧!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默默地坐在这里呀?我真想大哭一场啊!难道昔日的一切你都忘了吗?母亲，你在往哪里瞧看啊?母亲，请你再看一眼你这个孩子吧。

碧帕拉姆莫洪，你应该听我一句话。

拉姆莫洪什么话?

碧帕你应该带我去。如果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

拉姆莫洪新的王后今天要乘坐孔雀舟来，而你却要步行?

碧帕步行对我更合适，我要步行去。难道你不想陪我一起去吗?

拉姆莫洪我不陪你，还有谁会陪你去呀?但是，母亲，在他举行婚礼的今天你去干什么呢?

碧帕我去干什么?我去那里不抱任何希望。我之所以要去那里，就是要把我的气愤、委屈和祝福统统献上。我既然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怎么能这样走掉呢?!我要把我的国王亲手交给她。

拉姆莫洪然后又怎么办呢?

碧帕然后怎么办?既然在幸运者的世界上不幸的人们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宿，那么，我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拉姆莫洪我也会找到这种归宿。我虽然没能把你接来，但是，母亲，你一定要把我带走。

碧帕拉姆莫洪，我应该承受苦难，这一点我居然忘了。我想过了，过去享有的一切，看来，都已经结束了。

拉姆莫洪为什么呀?母亲，你是最贤惠的拉克什米，你为什么要承受苦难?

碧帕拉姆莫洪，那一天我的确犯有罪过，这一点不应该忘记。这种罪过不受到惩罚，灾难就不会完结。既然我已经接受了这种惩罚，也应该允许我来赎罪。

拉姆莫洪母亲，你既然承受了你父亲的打击，你又承受了你丈夫的打击，可是现在我要说，母亲，受到最大惩罚的是你的丈夫。今天，他在自己的家门口失去了你。

乌多亚迪多上。

乌多亚迪多喂，碧帕!

碧帕哥哥，我全知道了。你不必为我担心。

乌多亚迪多妹妹，现在你该怎么办?

碧帕我原来打算再去王宫一次，但是现在我不想去了。

拉姆莫洪母亲，不要去啦，不要去啦。如果去了，你会受到侮辱的，这种侮辱更会增加你丈夫的罪孽。

碧帕我把荣辱早已置之度外，但是我决不能让哥哥受到侮辱。哥哥，现在我们回到船上去吧。

乌多亚迪多碧帕，你要去哪里?

碧帕我要和你一起去迦尸。

乌多亚迪多唉，这都是天意啊!

碧帕哥哥，我今天获得了自由。现在我要在你的膝下侍候你，在欢乐中度过我的一生。拉姆莫洪，请你回到你主公身边去吧。

拉姆莫洪你往那里看，母亲，在返回的路上已经燃起了火光，那是火把之光。孔雀舟已经起航。那条路已不再是我要走的路了。

托侬久伊上。

碧帕苦行者师尊。

托侬久伊您好吗?

碧帕师尊，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乌多亚迪多师尊，到头来我们不得不带着碧帕上路了。

托侬久伊这是一件大好事!大慈大悲的诃利呀!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难道你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吗?不能让小姐留下，决不能让她离开我们!你坐在她婆家的路边，简直像一个强盗一样，而小姐站在这条大路的中央，就好像在向我们那位疯狂的君主发出呼唤——是一种强烈的呼唤。走吧，走吧，走吧，走吧!迈开你的双脚走吧!愉快地走吧!面带微笑地走吧!大路上的障碍已经清除，再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我不会回来，不会回来，决不会再回来，

我要迎着这种逆风掌舵行船，

不去靠岸，不再去靠岸。

缘分已绝，彼此离散，

难道我今天将死于狂风巨澜!

即使现在碰到一根被毁房屋的梁柱，

我也决不会抱住它苟延残喘。

岸边的缆绳已被砍断，

我难道会捶胸顿足喊地哭天?

现在绝不能让这帆绳绷断，

我要牢牢控制住这面风帆。

(董友忱译)

注释：

① 萨黑帕汗——“萨黑帕”，孟加拉语的意思是“先生”，“汗”是穆斯林对男人的尊称。

② 印度女人出嫁时要在头发的分发缝上涂上朱砂，作为结婚的标志，一旦丈夫死去，就要把它擦掉。这里暗指要杀死驸马。

【赏析】

《赎罪》是泰戈尔创作的一部历史悲剧(剧中也穿插有少量的歌曲)，该剧的主要情节取材于莫卧儿王朝时代三个土邦(王国)王族的历史事件。

这里所选录的是该剧最后一幕的五场和尾声，也是这部话剧比较精彩的部分。 第五幕第一场十分精彩地描写了王子见到军事统领的场景及其态度的变化。当王子得知统领是奉父王之命来逮捕他时，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很平静，因为他自己也想回去，以便不给爷爷带来不幸。可是统领并不想马上带他回去，他还要执行另一个任务。于是王子预感到情况不妙，就惊恐地问统领是什么任务。统领告诉他，他要奉命执行对拉伊戈尔国君的死刑。听统领这么一说，王子由平静变得震惊，惊恐地说：“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为了搭救爷爷，他竭力想说服统领是误解了国王的意思，可是统领却认为自己没有理解错，他有国王的手谕在身。这时王子就由震惊变得激动不安了，并且用带有威胁的语气劝说道，他总有一天会登上王位的，统领应该听他的话，不要去杀害一个善良的老人。统领反驳说，执行命令是无罪的。这时候王子由激动不安变得愤怒了。他责骂统领“胡说”，并且向统领挑战。当时几个士兵围过来，把他绑起来。他只好绝望地大声呼喊：“爷爷，你要警惕啊!”通过对王子态度三次变化的描写，剧作者生动地展现了王子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一心想救爷爷的急切心情，表现了王子正直善良、无私无畏的高尚品格。

第二场向我们集中展示的，是拉伊戈尔国王博松多的仁慈、宽厚、善良而软弱的性格。他时刻都在关心自己的侄孙子乌多亚迪多王子。即使他在与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也在惦记着自己的侄孙子。他见到杰索尔王国的军事统领穆克迪亚尔汗时，对他特别热情，询问他是否吃过饭了;他还要安排他住下来。当他看到了他侄子——布罗达巴迪多国王关于杀死他的手谕之后，他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是他亲手把布罗达巴迪多抚养大的。就在他面临着被杀害的情况下，他还在关心王子的安危，询问王子在哪里。统领告诉他，王子被捕了。他要求见一见王子，可是被统领拒绝了。他当然很难过，可是他并没有迁怒于统领，反而认为这并不是统领的过错。

第三场一开始描述国王与王子的谈话。王子自愿放弃自己的王位继承权，并决定前往迦尸去定居。他还请求父亲允许他把妹妹送到她丈夫那里去，或者跟他一起走。国王和王后同意了。第四场是苦行者在自己的家门前遇见了乌多亚迪多、碧帕，并且祝贺王子获得了解脱，祝贺碧帕幸福。第五场是描述公主碧帕的丈夫罗摩琼德罗准备迎娶新人的心态：他一方面在思念碧帕，另一方面又不敢让人去把碧帕接回来，因为他怕大臣和侍从小丑耻笑他。可见，他是个毫无主见的软弱昏聩的国王，是大臣手中的傀儡。

当年这部历史剧的演出，受到了孟加拉观众的热烈欢迎，反响十分强烈。究其原因，主要有三： 一是该剧的故事情节起伏跌宕，一波三折，扣人心弦;二是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栩栩如生;三是语言大众化，通俗易懂。

泰戈尔通过这部历史剧愤怒地鞭挞了布罗达巴迪多国王的残暴贪婪、毫无人性的丑恶的灵魂，热情地讴歌了王子夫妇同情臣民百姓的疾苦、处处为别人着想的高贵品质，赞美了普通武士拉姆莫洪和西达拉姆一身正气、疾恶如仇、救人于危难的美好品格。透过剧中的人物活动和对话，我们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浩然正气与污浊邪气在进行抗争，结果仿佛邪气又占了上风。美丽善良的王子妃被毒死，厚道宽容的老王被诛杀，善待臣民的王子被废黜，心地纯洁的公主被抛弃——这种悲剧性的结局，会使读者的心里萌生同情和愤怒，也会使读者感到人生的不平、世道的污浊，进而激发他们的反思和抗争。然而，王子和公主不是进行积极的抗争，而是采取消极的回避的态度，这也反映出作者当时思想的局限性，折射出当时泰戈尔迷茫的心境。这大概就是这部历史悲剧所产生的艺术效果。

(董友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