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怪石
家有粗险石，植[1]之疏竹轩。
人皆喜寻玩，吾独思弃捐。
以其无所用，晓夕空崭（zhǎn）然[2]。
砧[3]础（chǔ）[4]则甲[5]斮[6]，砥[7]砚乃枯顽。
于缴[8]不可碆[9]，以碑不可镌（juān）[10]。
凡此六用无一取，令人争[11]免长物[12]观。
谁知兹石本灵怪，忽从梦中至吾前。
初来若奇鬼，肩股何孱颜[13]。
渐闻䃔n声，久乃辨其言。
云我石之精，愤子辱我欲一宣[15]。
天地之生我，族类广且蕃[16]。
子向所称用者六，星罗雹布盈溪山。
伤残破碎为世役，虽有小用乌足贤。
如我之徒亦甚寡，往往挂名经史间。
居海岱者充禹贡，雅与铅松相差肩[17]。
处魏榆者白昼语，意欲警惧骄君悛[18]。
或在骊山拒强秦，万牛汗喘力莫牵[19]。
或从扬州感卢老，代我问答多雄篇[20]。
子今我得岂无益，震霆凛霜我不迁。
雕不加文磨不莹，子盍节概如我坚。
以是赠子岂不伟，何必责[21]我区区[22]焉。
吾闻石言愧且谢[23]，丑状炊去不可攀。
骇然[24]觉坐想其语，勉书这首诗席之端。
【注释】
[1]植：树立。
[2]崭（zhǎn）然：突兀的样子。
[3]砧：捣衣石。
[4]础（chǔ）：柱子下面的石墩。
[5]甲：冯应榴《苏诗合注》疑为“毕”字之误。毕：完全。
[6]斫：砍，斩，这里是断的意思。
[7]砥：磨刀石。
[8]缴：系在箭上的生丝绳。
[9]碆：射鸟用的石制箭头。
[10]镌（juān）：凿，刻。
[11]争：通“怎”。
[12]长物：多余的东西。
[13]孱颜：形容岩壁的险峭，这里是形容怪石瘦骨嶙峋的样子。
[14]䃔
【3标@】：象声词，投石头的声音。
[15]宣：宣泄，发泄。
[16]蕃：繁盛，繁衍。
[17]“居海岱者”二句：海岱：指东边大海、泰山之间一带地方。禹贡：夏禹区分九州，根据土地所有决定贡赋。稚：难致、高尚。差肩：并肩、并列。据《尚书，禹贡》载，海岱属青州，贡物有“铅松怪石”。
[18]“处魏榆者”二句：魏偷：地名，春秋时属晋国。悛：悔改。据《左传·昭公八年》载，晋国魏榆有石头说话，晋侯问师旷，师旷说：民有怨恨，不会说话的东西就会说话。现在宫室奢侈，民力凋尽，故石头说话。
[19]“或在骊山”二句：据《长安志》载，临潼县东十里有狠石，形似龟。修秦始皇墓，采此石，不能动。
[20]“或从扬州”二句：卢老指唐代诗人卢仝，他客居扬州萧氏宅，作《萧宅二三子赠答诗》，有《客赠石》《石让竹》《石请客》《石答竹》等篇。
[21]责：责求。
[22]区区：渺小，此指普通石头的“六用”。
[23]谢：告罪，道歉。
[24]骇然：惊恐的样子。
【译文】
我家有一块粗糙的怪石，它被立在疏竹轩的前面。人人都喜欢玩赏它，我偏偏想把它扔得老远，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枉自棱角突兀，天天从早到晚。做捣衣石或石墩吧，会完全断裂，做磨刀石或砚台吧，又那么粗劣不堪。系在箭绳上，它又不能做箭头，用来作碑石，它又经不住刻刊。总之这六种用场一样也摊不上，怎能不使人当多余的东西看？
谁知这块石头是灵怪所变，梦中忽然来到我的身前。刚来时好像神奇的鬼魅，从上到下，瘦骨嶙峋，多么难看！逐渐听到䃔的声音，听了很久才辨出它的语言：“我是石头中的精英，气愤你对我的侮辱，才想发抒一番。大自然产生出我们这些石头，种类很多而且还不断繁衍。你先前称道那六种用场的石头，星罗棋布，充满了溪谷和山峦。为人世役使被弄得一伤残破碎，虽是有点小用途，哪里就够称美质良材！像我这样的石头很少很少，每每载于经书史籍，长久流传。东海泰山间的怪石可充贡赋，高雅地与铅松一起并列上献。魏榆的怪石会白天说话，是要警告骄奢的君主迷途知返。骊山的怪石敢抗拒强暴的秦皇，众多牛汗流气喘，也无力把它搬迁。扬州的怪石为卢仝所感动，代诗人对话，留下很多雄健诗篇。你现在得到我，难道真没有用？响雷轰顶，寒霜刺骨，我都不变。精雕细磨改变不了我的面目，何不学学我的节概，坚如石磐？以这种品格赠你，难道不伟大？何必以区区小技，对我责备求全？”
我听了怪石的话深感惭愧，不断道歉，丑状忽去，倒觉得它高不可攀。我从梦中惊起，坐想它的谈话，为了自勉，把这首诗写在座前。
【解析】
苏轼一生酷好奇石，写有不少吟石诗文，如弹子涡石、齐安江石、仇池石、壶中九华石，沈香石、醉道士石、雪花石等。这首《咏怪石》，只不过是苏轼大量吟石诗中最早的一首。诗分三层，前十二句为第一层，他觉得他家疏竹轩前的怪石为多余之物，没有用处；中间二十八句为第二层，写怪石向苏轼托梦，为自己辩解，实际是苏轼借怪石之口，热烈歌颂怪石的高贵品质；最后四句为第三层，写苏轼听了怪石的自辩，觉得怪石不但不丑，而且它的“节概”高不可攀，故书于席端，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明明是苏轼景仰怪石“节概”，但他偏偏先说自己瞧不起怪石，然后再写怪石托梦自辩，自己闻言折服，这样就曲折多波，比直接歌领怪石“节概”更富有戏剧性和吸引力。全诗纵论古今，富于幻想，表明从青年时代起，苏轼的诗就具有豪放不羁的浪漫主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