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第六十

兑下坎上

节有调节、节制的意思。节卦由兑、坎两卦组成。

从卦象来看，兑是泽，坎是水；下兑上坎，是水在泽上。泽的容量有限，其所能蓄积的水多寡必须适中。水若太少，湖泽有干涸的危险；水若过多，又会满溢泛滥，造成祸患。唯有调节得当，泽中的水才能充沛而不满溢，流动不息而又水质甘甜。

节卦引申到人事上，就是教导我们凡事要节制，宜持守中道，当用则用，当省则省；奢华浪费固然不善，但是过于苛求减省，也是不妥。一般人多半只知道要节制、节约，却不懂得“节制贵于得中”的道理。

节卦下三爻论述兑泽的通畅和闭塞，上三爻则论述坎水的流动与止息。且节卦上、下两体凡是爻位相应者，就意味能相互调节，例如初九和六四两爻即能相节制。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卦中，初、二、五爻为刚爻，三、四、上爻为柔爻，刚柔各占一半。而且九五以刚爻居上卦中位，具有刚中之德，能行节制之道。换句话说，只有调节得当、节制适中，才能够亨通。如果节制太过，会使人感到痛苦，到了这种地步，“节制”就成了“刻薄”，不可能维持长久，所以卦辞说“苦节不可贞”。反过来说，如果谨守节制的中道，掌握最恰当的时机，随机应变，不但不会使人感到被约束的痛苦，反而能顺水推舟，真正达到节制的目标。

例解　其实我们仔细观察大自然的运行，当可发现一切皆处在巧妙的规律和调节之中。四季适时推移而有节度，寒来暑往，运行不息，因此一年之中不会天天是酷夏，也不可能天天是严冬。

反观人事，以财政赋税为例，如能兼顾国家来年的支出和人民的负担能力，订出最恰当的税收目标，则不仅政府有能力为人民服务，人民也能安居乐业。只要人民能丰衣足食，国家的税源也就不虞匮乏。

初九　不出户庭。无咎。

“户庭”用来节制人的出入，如同兑泽用来节制水的出入。初九以刚爻居阳位，阳刚则好动，且上与六四相应，有应则上往，于是急于向上迈进。但是它位于节卦的初始，尚不宜轻举妄动，必须警惕自己，谨守原位，如同人安居家中“不出户庭”，才不会产生不良的后果。

从另一方面来看，初九为阳爻，阳刚则能够闭塞泽底。唯有泽底封闭才能蓄水，如果不闭塞，则水将流失以致兑泽枯竭。

例解　就好比说一个人想要投资设立公司，虽然拥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又有贵人相助，但是在尚未熟悉整个投资环境时，最好不要贸然从事，一味强求出头。应该持续地累积经验，把握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等待适当时机来临。这并不是说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只是时机未到。唯有审时度势，节制其躁进之性，才不会因莽撞而误了大事，也才能蓄积能量，以为再出发的准备。

九二　不出门庭。凶。

九二以刚爻居阴位，是不当位，以喻人的行为失正。况且它不能和九五相应，表示九二只知闭塞而不知变通，有如“不出门庭”。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同样是闭塞，初九爻得“无咎”，九二爻却得“凶”呢？这是因为时势不同的关系。在九二的时候，水位已从泽底上涨到泽中，而九二却仍然固执地要像初九一样，以它刚毅的才质来闭塞兑泽，不知“当塞则塞，当通则通”的道理，结果导致泽水满溢泛滥，这样怎能不凶呢？

例解　就像一个水库在平日要善加维护，不使水源轻易流失。但在台风过后，大量的雨水使得水位过高，此时若不立刻泄洪，则不但水库无法负荷，且更可能泛滥成灾，这就不符合节制的中道了。平时的蓄水和台风后的泄洪，两者表现虽然看似相反，但其目的却都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水可以使用，既能得水之便利，又能避免水之灾害。

由此可见，九二爻告诫我们，节制必须适中，“当塞则塞，当通则通”，才能够应万变而用无穷。

六三　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三居于兑泽之上，代表水位已上涨到泽面。但是，六三是柔爻，没有能力闭塞兑泽，结果使得兑泽溃决。爻辞指出“则嗟若，无咎”，表示六三感伤嗟叹，深有悔过之意。

根据《易经》的体例，以补过为善。譬如临卦的六三，爻辞说“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它虽然不合“临”之道，但是能心有忧惧而改过，则可无咎。节卦的六三爻也是如此，虽然不合“节”之道，但是若能嗟叹自悔，表示有改过迁善之意，所以也可无咎。

例解　我们不妨设想一个富家子弟，虽然继承了大笔遗产却挥霍无度，如果他能及时反省悔悟，尚不至于山穷水尽，总还有重振家业的希望。爻辞所说的“嗟若”，即嗟叹悔悟，并非只是消极地唉声叹气，更要积极地采取行动，回归正道。《易经》以知过能改为善，是在勉励我们，只要明白自己的过错何在，并积极寻求补救之道，则一切都还来得及，即使处在像节卦六三爻这般的危险境地，都可以扭转劣势，至少也能“无咎”。

六四　安节。亨。

六四以柔爻居于阴位，柔顺得正，下应于初九。六四居上卦之下是泽底之水，与初九相应则能互相节制。六四又上承九五，九五是泽中之水，代表泽底之水并非滞塞不通，而是随着泽中之水的流动而流动，如此就是亨通之道。换句话说，六四的动或止皆依循九五而定，安于接受其节制，所以称为“安节”。唯有心中坦荡，安然依循节制的中道，当用则用，当省则省，才能真正达到“安节，亨”的境界。

例解　宋代名相王安石安于俭朴乃天性使然，毫不做作，可说是“安节”之一例。反观汉代丞相公孙弘，俸禄甚丰，却粗茶淡饭，刻意表现得很节俭的样子，实际上不过沽名钓誉而已。如此表面功夫，实不足为训。为什么同样是节制，却有两种天差地别的评价呢？重点就在于“安”字。如果心中时常持着如何才能博取俭约之美名，或是故意违反人之常情，刻薄吝啬，都不能算是“安节”。

九五　甘节。吉。往有尚。

九五以刚爻居阳位，当位得正，且位处上卦的中位，居尊位而奉行中正之道，正是节卦的主爻。卦辞中所谓的“节，亨”正是指九五。九五位居坎体中位，泽中之水将满而未满，因为水流不息，所以水质甘甜（静止之水则苦涩）。在九五这个爻位进行调节，既不会造成泛滥横溢的灾祸，也不会导致泽水枯竭，因此得“吉”。所谓的“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就是此意。

九五爻能执守中正之道，又能在适当时机进行节制，自然能畅通无阻而有功效。相反地，若是时机不当，硬要进行节制，就很可能招来灾害。

例解　兹以汉代文景之治为例：由于文、景两帝能以身作则，提倡节约，轻徭薄赋，所以人民得以休养生息，国力也因而蓄积增强，才能成就后来的大汉天威。如果当时文景两帝不懂节制之道，只知增加赋税以聚敛财富，不但将招致民怨，国势亦将一蹶不振。如同清代乾隆皇帝一般，由于好大喜功不断浪费公帑，虽然曾盛极一时，但也使得清朝国势走向衰颓，实足为后人之鉴。

上六　苦节。贞凶。悔亡。

上六居于节卦的极顶，象征泽上之水。泽上之水本应及时泄去，只因为九二苦苦节制，知塞而不知通，水才会涨到泽上，所以是“苦节”。卦辞所谓的“苦节不可贞”就是指上六。由于节制太过，偏离中道，所以虽苦心经营，却徒劳无功。因此爻辞告诫“贞凶，悔亡”。强调若固执不通将会招祸。唯有幡然改过，顺从中道，才能免于后悔。

例解　例如一个小孩子，在犯小错该受管教时，无人关心；等到他误入歧途，积重难返时，父母才猛然发觉，想以严厉的方式来约束他，如此不但徒劳无功，甚至会产生反效果。此时若能领悟“苦节不可贞”的道理，以中道来循循善诱，虽然一时间未必看到成效，至少可避免他再铸下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