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

先主列传

蜀先主刘备身为汉室后裔，因早年丧父，家道零落，并没有可以凭借的社会关系，但也雄起于乱世，一生南征北战，四海飘零，终于大器晚成，成就一代帝王之业。蜀国偏居一隅，却最终铸就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起兵草莽

先主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论起出身，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之子刘贞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后来在汉武帝的酎金事件中失去爵位，刘备就是刘贞这一支的后人。刘备幼年丧父，与母亲靠织席贩履为生。少年时，刘备家附近有一棵高逾五丈的大桑树，远远望去，便如车盖一般，过往的行人都惊叹这棵大树的非凡之处，甚至有些人说这个地方会出贵人。刘备常常与家族中的小孩在这里玩耍，他指着大树说：“我一定要用这棵树做车盖。”十五岁时，刘备奉母命游学，拜原九江太守卢植为师。当时，刘备与同在卢植门下的公孙瓒关系很好，对待比他年长的公孙瓒就像对待兄长一样。

刘备不喜欢读书，却喜欢犬马、音乐、漂亮的服饰，身高七尺五寸，双手下垂可过膝盖，顾盼之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沉默寡言，对人却很友善，喜怒不形于色，喜欢交朋友，年轻人都争相和他交往。当初，有人买通刺客刺杀刘备，刘备并不知道，盛情款待了刺客。刺客不忍心，便对刘备说了实话，然后离去。有两个巨商深深为刘备所折服，资助了他很多钱财，刘备就用这些钱招募了很多徒众，这就是他的发迹伊始。当时正是饥馑之年，刘备与招募的人坐则同席，食则同簋，因此人们竞相投奔。灵帝末年，黄巾起义，刘备参与平乱，立下功勋，被封为安喜尉。一次，督邮因公务来到安喜县。刘备求见，督邮不见，刘备直接冲入绑了督邮，打了二百杖，将官印挂在督邮脖子上，弃官而去。几经周折后，刘备投奔了当时已经是中郎将的好友公孙瓒，当了平原相。

四海飘零

曹操征徐州的时候，刘备前来救援徐州。徐州牧陶谦上书请封刘备为豫州刺史，让刘备屯兵在徐州附近的小沛。陶谦病重之时，将徐州让给刘备，并说：“除了刘备，没人能安徐州。”开始，刘备谦让不肯接受，在陈登、孔融等人的劝说下，才继任徐州牧。

刘备得到徐州，袁术大怒，前来攻打。双方相持了一个多月，吕布乘机夺取了徐州境内的下邳，并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刘备向吕布求和，吕布放归刘备家属，刘备又派关羽驻守下邳。刘备带人回到小沛，聚众万人，以图东山再起。吕布嫌忌，出兵攻打刘备，刘备溃败，只能投靠曹操。曹操对刘备很好，上书请封刘备为豫州牧，让他收拾人马，供给粮草，助他攻打吕布。吕布派大将高顺迎战，大获全胜，再次俘虏了刘备的妻子。于是曹操亲自带兵征讨吕布，与刘备一同将吕布围困在下邳，最后生擒吕布。回到许后，曹操上表请封刘备为左将军，对他愈发敬重，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刘备在许的时候，献帝将诛曹操的诏书缝在衣带里，秘密授给其舅舅车骑将军董承，让他带出宫外。一次，曹操从容地对刘备说：“当今天下只有你和我能称得上英雄，袁绍之徒算不上。”当时，刘备正在吃东西，听了这话，惊得筷子和勺子一起掉在地上。恰巧此时一个惊雷响起，刘备便对曹操说：“圣人说‘迅雷风烈必变’，看来真是这么回事。雷震之威，竟然如此之大。”经过这件事，刘备便与董承、种辑、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合谋诛杀曹操。后来东窗事发，董承等人都被曹操杀掉。先前在许时，刘备韬光养晦，在家中种菜，曹操派人来看。人走后，刘备对张飞、关羽说：“我哪里是种菜啊，曹操一定怀疑我了，此处不能久留。”于是连夜离开，与张飞等人轻骑飞奔小沛。

刘备据守下邳，斩杀了徐州刺史车胄，反叛曹操，留下关羽守下邳，他自己回到小沛。当时徐州很多郡县叛离曹操投降刘备，很快，刘备手下便聚集了万余人。刘备派孙乾出使，与袁绍联合。建安五年（200），曹操东征刘备，刘备溃败，曹操尽收其部众，俘虏刘备妻子，生擒关羽。刘备败走青州，投靠袁绍，袁绍出邺城两百里迎接刘备。官渡之战时，袁绍派刘备出兵许下。关羽得到消息后，离开曹操，回到刘备身边。这时的刘备便想离开袁绍，他劝说袁绍与荆州的刘表联合，袁绍便派刘备带着本部士兵去汝南。曹操派大将蔡阳追击，结果蔡阳被斩。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后，便挥师向南，讨伐刘备。刘备投靠了荆州刘表，刘表率众郊迎，待以上宾之礼，资助他的军队，让他屯兵新野（今河南新野）。荆州本地的豪杰，很多都投靠了刘备，这引起了刘表的不安。在新野，刘备大胜曹操大将夏侯惇、于禁。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北征乌丸，刘备劝说刘表趁机袭击许都，刘表未能采纳。刘备在荆州一住就是好几年，有一天，刘备在刘表家上厕所，看到大腿内侧长了很多肉，不禁慨然落泪。刘表奇怪，问他为什么哭，刘备回答道：“我以前身不离马鞍，大腿上没有赘肉，如今很久不骑马了，腿上都是肉。时光飞逝，我也快老了，却没建尺寸功业，如何能不悲伤？”

借取荆州

平定北方后，曹操出兵讨伐刘表，刘表便在这危急之秋病逝。临终前，刘表要将荆州托付给刘备，说：“我儿子没有才能，我死之后，荆州就拜托你了。”刘备说：“您的儿子都很贤明，您好好养病就行了。”当时有人劝刘备接受荆州，刘备却说：“刘表待我不薄，如果我得了他的荆州，人们该以为我凉薄了，我怎么忍心做这种事情？”

后来，刘表的小儿子刘琮继任荆州牧，随即就投降了曹操。当时刘备屯兵樊城，不知道这件事情，等到了宛城才得到消息，只得率领百姓离开。途径襄阳的时候，诸葛亮劝他趁机攻打刘琮，占取荆州。刘备说：“我不忍心啊。”于是作罢。

当时荆州很多人竞相依附刘备。刘备行军到了当阳（今湖北当阳）时，已然聚众十万人，辎重两千车，一日只能行进十余里。有人劝刘备：“应该赶快行军，保住江夏（今湖北武汉江夏区），现在我们虽然有很多人，但武装人数少，如果曹操追来，怎么办？”刘备回答说：“成就大事的人必须以人为本，大家既然投靠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就这样，曹操率精骑五千追击刘备，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刘备抛妻弃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飞骑逃走，来到汉津与关羽会合。刘备派诸葛亮出使东吴，联合孙权，孙权派大将周瑜、程普等统领水军数万人，与刘备共御曹操。双方陈兵赤壁，最终孙刘联军获胜，大败曹操，联军乘势追赶，直到南郡（今湖北荆州附近）。当时正赶上瘟疫肆虐，很多北方军士染病而死，曹操只得退兵。

赢得赤壁之战后，刘备首先表刘表长子刘琦为荆州刺史，继而南征四郡，武陵、长沙、贵阳、零陵四郡太守望风而降。刘琦死后，大家推举刘备为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随着刘备势力的迅速壮大，孙权有些惧怕，将妹妹嫁给刘备以示友好。后来，孙权派遣使者和刘备商量共同攻取西蜀，有些人认为孙权不可能隔着荆州占取益州，所以蜀地最终会归刘备所有，荆州主簿殷观则认为：“如果给东吴当先锋，进未必会取得西蜀，退就会被东吴攻击。我们可以同意孙权伐蜀，但只说我们现在新取得了很多地盘，不能分兵西征，那么孙权肯定也不敢越过我们去伐蜀，我们就可以坐收吴蜀之利。”刘备深以为然，孙权只能作罢。

向西入蜀

建安十六年（211），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派兵征讨汉中的张鲁，顿生唇亡齿寒的恐惧。别驾从事张松对刘璋说：“刘备和您同为汉宗室，而曹操又很恨他，此人善于用兵，如果能让他去讨伐张鲁，一定能成功，那样益州就会变强，到时候，就算曹操来了，也不能怎么样了。”刘璋听了他的建议，派法正去请刘备。法正见了刘备，大谈益州如何可取，刘备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守荆州，自己带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刘璋亲自出涪关迎接，见面后，两人相处融洽。张松让法正对刘备及其谋臣庞统说，可在会面时暗袭刘璋。刘备却认为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事。刘璋派兵给刘备，刘备带着三万人，兵车战械充沛，北上到葭萌关（今四川广元昭化镇以北），但刘备没有立即和张鲁开战，而是到处树立威信，收买人心。翌年，曹操再次出兵讨伐孙权，孙权派人向刘备求援。刘备便和刘璋请辞说：“曹操征吴，吴有危难，孙权和我是唇齿之依，而且现在乐进和关羽对峙，我如果不去救关羽，关羽就有危险，荆州也会受到侵扰，这忧患可比张鲁大。张鲁不过是个只求自保的人，不必担心。”刘备向刘璋要一万士兵和物资，刘璋却只给了四千名士兵，物质也只给了刘备索要的一半。

张松写信给刘备，让他抓住时机夺取西川，这封信不幸被张松的哥哥发现，呈给了刘璋。就这样，刘璋和刘备决裂。刘璋命令各地戍守将军不放行刘备，刘备大怒，派大将黄忠、卓膺讨伐刘璋，刘璋派刘、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城抵御刘备，结果大败而归。刘璋再次派李严迎敌，李严却投降了刘备。刘备在益州势力愈发强大，派诸将收服益州下属郡县，又让远在荆州的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带兵入川，平定白帝等地。

建安十九年（214），刘备攻破雒城，会师成都，围城数十日，刘璋只得出降。就这样，刘备自领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两州士人，人尽其才。建安二十年，孙权派遣使者向刘备索要荆州。刘备说：“得到凉州再还荆州。”孙权十分气愤，派吕蒙武力夺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引兵五万攻克公安。就在这时，曹操平定了汉中，刘备听说后，马上与孙权修好，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给东吴，引兵回到江州。曹操派夏侯渊、张郃屯兵汉中，刘备则派张飞兵进宕渠，大破张郃。建安二十三年，刘备率兵攻打汉中，在阳平关（今陕西勉县）与夏侯渊、张郃对峙，翌年春天南渡沔水，屯兵定军山（今陕西勉县南）。夏侯渊领兵夺寨，刘备命黄忠居高攻之，大破敌军，斩杀夏侯渊。曹操亲自率兵南征，刘备说：“曹操虽然亲自前来，但也没用了，川汉之地一定是属于我的。”曹操兵到时，刘备率众据险而守，这样双方相持到了夏天，曹操便退兵了，汉中终属刘备。

一代帝王

建安二十四年（219）秋天，诸葛亮、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许靖等一百二十人上表请封刘备为汉中王，治所设在成都，任命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建安二十五年（220），曹丕称帝。当时有传闻说献帝被曹丕害死了，刘备为献帝发丧，臣下请刘备继承皇帝大位。就这样，在第二年，刘备称帝，改元章武，大赦天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祭祀汉高祖以下的汉代皇帝，立吴氏为皇后，刘禅为皇太子。

《历代帝王图》之先主刘备

关于刘备汉室宗亲的身份，一直存在争议。刘备自称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胜的儿子中有史可查的就有一百二十多个，再加上几代繁衍，到了刘备这一代，的确难以考证。

刘备称帝之前，东吴杀了关羽。刘备对此怀恨在心，便要东征孙权。章武元年（221）七月，刘备亲自率兵出征，孙权只得遣使求和。刘备盛怒不许，孙权迎战，派大将兵屯巫、秭归。章武二年正月，刘备回军秭归，派将军吴班、陈式率水军屯于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二月，刘备率兵进军，在夷道猇亭驻军，与吴军对峙于夷陵道。六月，黄气笼罩在秭归十余里的范围内，之后十余日，东吴大将陆议大破刘备，蜀国大将冯习、张南等人战死。刘备从猇亭退回秭归，收拾残兵，弃舟步行回到鱼复，将鱼复改名为永安。同年十月，刘备诏命诸葛亮在成都营造南北郊。孙权听说刘备驻扎在白帝城，再次遣使请和，这次刘备同意了。这一年十二月，刘备大病。章武三年（223）二月，刘备病重，蜀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到永安，刘备托孤于诸葛亮，同时命尚书令李严协助诸葛亮。同年四月，刘备在永安宫去世，终年六十三岁。五月，诸葛亮扶刘备梓宫回到成都。蜀先主刘备谥号昭烈皇帝，葬于惠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