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散文《中兴论》原文赏析

中兴论

陈亮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人。南宋文学家、军事理论家、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家。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举进士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判官,未至官而卒。一生主要从事讲学。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事,议论风生。针对南宋偏安江南、政治腐败的现实,陈亮力主革新,富国强兵,以抗击金兵,收复中原。为此曾上书孝宗,为当权大臣所嫉恨,三次被诬下狱。所作古文纵论政治,强调事功,文辞明畅,意气凌厉。其词在宋代豪放派中有一定地位,词风与辛弃疾近。有《龙川文集》《龙川词》。

中兴论

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嗷嗷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虏酋庸懦,政令日弛,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夷狄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远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乘之?万一虏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戎,岂知有我?

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贼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论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

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群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远人,人不自反耳。

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

之实;多置台、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

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

调度总司之赢,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户口,户口繁则财自阜;拣将佐以立军政,军政明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久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子之气;精间谍以得虏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斗。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足而

须也。

夫攻守之道,必有奇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如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夫奇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奇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奇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江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虏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

之道。

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

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着,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奇才剑客,自昔称雄,

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光、黄,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

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

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一旦狂虏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师,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颍、

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柏山以为固。扬兵捣垒,

增陴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久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奇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

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虏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增,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凤翔之虏;

别命骁将出祁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

达之师入武关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阴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猿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

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达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

然荆、襄之师,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诚布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

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渐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奇变。

臣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唯陛下财幸。

说明

《中兴论》是陈亮向宋孝宗进呈的《中兴五论》中最重要的一篇,写于1169年。“中兴”即“重新兴盛”之义。文章针对当时南宋朝廷内部苟且偷安之论日盛的现实,强调了收复中原、振兴宋室的历史责任。文章不仅勾勒了抗金大业的宏伟蓝图,还阐述了许多具体的战术方案以及政治、经济、军事改革的原则和方法。他强调用兵之道贵在“奇变”,掌握“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天不远人,人不自反”的规律,发挥“人谋”的积极性,以及建立以襄、汉为中心的战略基地,实现从东西两翼夹击中原的战略。文章规模宏大,视野开阔,表现了作者强烈的奋发图强、恢复中原的爱国思想。辞气贯通,语言明快,说理透辟,气势雄浑,体现了其散文艺术的主要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