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戏曲名著鉴赏辞典·杂剧编·朱权·私奔相如(第二折)

司马相如怀才不遇，赴京求仕，途中投宿临邛巨富卓王孙家。闻卓女文君新寡，貌美而多才艺，于是弹 《凤求凰》曲以挑之。文君为之动情，当晚亲自驾车，与相如私奔。二人归成都，家贫无以为生，乃复至临邛开酒肆，相如涤器，文君当垆。武帝读相如 《子虚赋》，极赞赏，遂遣使征聘。陈皇后因失宠，也命使臣携千金请相如作赋。相如奉命开通蜀道，文君随行，路遇茂陵女，相如欲娶为妾，文君作 《白头吟》诗止之，乃罢。至成都，太守、县令迎于道，卓王孙备宴庆贺，全家尽释前嫌，团圆尽欢。



(孤上，云) 老夫姓卓名王孙的便是。久闻成都府一人，复姓司马名相如，奇才异学，文章博识，超迈今古。近日有人自成都来，闻说于升仙桥题其柱曰：“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此人负志不小! 今来欲往长安求仕，必于老夫门首经过，须延此人于家，馆谷数日，赍助他些盘费。如今我富，久后他贵，相见的日子，岂不成旧日之交乎? 家童门首看者，来时入报! (外应科) (正上，云) 自彼时题了桥柱，离家旬日，早来到这里。此是卓王孙之宅，此人乃巨室之公子也。闻知有一女子名文君，姿色殊绝，善于诗词，精通音律，目今新寡。我作了一操 《凤求凰》之曲，欲登其堂，以琴心挑之。她若有悟于琴，吾当与之俱奔，成其伉俪，岂不美哉! 昔雍伯种玉，后来得美妻。小生久拟此操，用心非一日矣! 不然再做个话说。(唱)

【越调斗鹌鹑】 窃玉偷香，裁冰剪雪; 搓粉团朱，嘲风咏月; 倚翠偎红，拈花摘叶。件件宜，事事别。操一曲孤凤求凰，只向那多情行诉说。

【紫花儿序】 也不用蜂媒蝶使，更何须燕侣莺俦，硬撞入凤窟鸾穴。只消我移宫换羽，便是我捎关打节。不是我自说，遮莫你贞烈心肠硬似铁，我将那打凤牢龙的计设。都分付与玉轸金徽，也不索雁简鱼帖。

(做到门科，云) 旦见昏鸦投林，夕阳衔岫，天色将暮矣。吾将此处告宿，未知果否? (唱)

【金蕉叶】碧天边夕阳渐斜，疏林外昏鸦乱踅，见古道西风暮也，空怅望煞天涯倦客。

(做见童子科) (童问云) 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正云) 敝郡成都。(童云) 先生何往? (正云) 欲赴选于长安。过此日暮，愿投一宿。(童云) 敢问先生高姓? (正云) 小生草茅，复姓司马。(童云) 敢问盛德? (正云) 朋友所称，相如二字。(童云)先生少候片时，以待入报。(做报科，云) 门外有一秀士，自称司马相如，成都人也。欲往长安取应，路经于此，特来投宿。(孤云) 吾候之久矣! 吾当出迎。(见揖科，请入科，孤云) 久闻大德，未遂识荆。辱顾寒居，光辉蓬荜，何其幸也! (正云)小生谫薄之材，岂足以干长者乎? (孤云) 先生不弃，蜗居蚁垤，暂居一宿。(正云) 量小生一介寒儒，岂足以当华堂广厦之居乎? (唱)

【幺篇】我则见乡屏开花枝蹀躞，绮窗闲花影重叠。端的是会受用文章巨客，锦模糊红造翠设。

(正旦上，云) 妾乃卓王孙之女文君也。久闻成都司马相如，天下之奇士也。令闻籍甚，正所谓德可仰面迹不可亲也。今日道经于此，尊君延之于堂。妾身欲窃窥之，以睹仪表。只在此画屏之后，试偷视者! (做瞧科) (正唱)

【调笑令】 我这里见耶，她那里忙把面皮遮。我手抵着牙儿自想者，莫不是梦中走入嫦娥阙?莫不是上天台误入仙穴?这的是王孙宅内观了艳奢，可知道看的人醉眼乜斜!

(孤云) 久闻先生善琴，愿操一曲，以涤尘想。(正云) 久处客程，指生荆棘。不足以奉高明，但恐污耳。(孤云) 先生不必多谦，请发柔指。(正取琴鼓科，歌曰) 凤兮凤兮求其凰! 安得接翼兮从其翔。巢五云兮鸣朝阳。凤兮凤兮，怀予心兮何能忘!(旦长叹科，正唱)

【圣药王】 我这里曲未绝，她那里心早邪。只将那一声长叹向人说，她心又怯，我情又劣。咫尺间千里水云赊，欲寄字呵，又恐怕风急雁行斜。

【麻郎儿】 我这里偷睛儿望者，她将个笑脸儿迎者。可喜娘知疼热的姐姐，又撞着我这软厮禁不识羞的俫俫。

【幺】 对面儿似隔着苍梧迥野。(旦下。正起云) 呀! 回去了也。转过那屏风呵! (唱) 又隔了巫山万叠。恰便似支楞的把琴上冰弦断绝，枉把我春心漏泄。

(孤唤院公吩咐科，云) 着先生只在书房里歇，好生管待伏侍!如有不到处呵，我不饶你! (下) (院公领末安歇科，云) 先生，这门好房儿，你且只在这里歇。(做端详科，云) 我看你这模样，敢有些不老实? 你却是志诚着，不要胡做，带累我老屁骨! (正云) 小生读书君子，量无他事。(院公下。正背云) 却不知我这一来，正为何事! 对此月白风清，其如良夜何! 我就在此书院竹间，抚一曲琴。借此琴声，以诉衷悃。(鼓琴科，歌曰) 凤兮凤兮求其凰，翱翔四海归故乡。白雉尚有两雌挟，人生岂得长孤孀! (旦上，云) 适来那先生抚琴，意在起妾之心。妾深有感于衷焉。时将二鼓，更阑人静，又闻书院里琴声，好是动人之情也呵! 我向那花阴下听一听，看他意下如何。(做潜花下科，闻琴声科)。(正歌曰) 凤兮凤兮求其凰，求之不得心徬徨。秋风暮兮碧梧老，各分飞兮天一方。凤兮凤兮，安得比翼翱翔!(旦长吁科) (正惊科，推琴起立出瞧科) (唱)

【鬼三台】 又不曾夜宿在旗亭舍，却怎么不由我心惊怯?知他是人耶鬼耶?既不沙，猛听的花阴下暗咨嗟，可擦擦似有人来也，莫不是忒楞楞宿鸟惊栖不暂歇，疏剌剌花影摇风吹落叶。是何人吓鬼瞒神，教小生心劳意拙!

(做见科) (唱)

【圣药王】 见一人荼蘼月下潜立者。 (旦做躲科) (正唱) 又转过芭蕉影底躲闪者。我向前去扯住她绣裙褶。呀! 才听的长叹呵，却元来是姐姐暗咨嗟，错猜做东风花外杜鹃舌。我则索克答扑的跪膝者!

(跪云) 小生何幸，得蒙姐姐眷恋之情。冒兹风露，远离香闺，枉顾寒微，其幸匪浅! (旦扯末起; 云) 妾闻先生琴声，知先生不弃鄙陋。值此好天良夜，愿荐枕席之欢，以效于飞之乐。(正云) 小子不敏，何以克当? 况严君在堂，倘或事泄，反成间隔。如果有眷恋之情，不若私奔归家，永为夫妇，以同偕老，不亦美乎? (旦云) 妾愿侍巾栉，执箕帚，以奉先生，即当从命，不可久留。妾有香车一乘，先生，可乘此车，夜遁而去。(正唱)

【秃厮儿】 则你这俊句儿教人怎舍，既相见争忍离别?趁着这更阑人静月儿斜，悄悄的辆起这七香车，快疾些也么行者!

(旦下取车上科) (正唱)

【小络丝娘】 我扭回身望着你那尊堂行拜谢，小生将的你可喜娘孩儿去也!

【余韵】却怎么东君未觉花先谢，我袖得春风去也! 恁觉来时月到画堂中，人在天涯何处也?

(旦请末上车科，云) 请先生乘车，妾为之御。(正云) 小生何幸，敢当如此。(旦云) 男尊女卑，理之常也; 夫唱妇随，人之道也。今先生乘车，妾为之御，斯乃妇道之宜。虽于仓皇之际，焉敢失其义乎! (正乘车，旦御车下)



雍伯种玉： 《搜神记》载; 杨伯雍性至孝，将仙人所予石子种于无终山，得白璧五双以娶徐女。后人以种玉比喻得神仙帮助而成家立业。移宫换羽： 转换曲调。羽宫是宫、商、角、徵、羽和变宫、变徵七声中的两种声调。捎关打节： 打通关节。 遮莫： 尽管， 任凭。 轸 (zhen诊)： 乐器上转动琴弦的轴。徽： 高低音的标志。踅 (xue学)： 盘旋，来回乱转。盛德：大名、名字。下文“大德”同。识荆： 唐代韩朝宗，开元时，任荆州长史，常推荐贤士，受人景仰。李白《与韩荆州书》言;“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万户侯， 但愿 上识韩荆州。’”后世以“识荆”喻初次相识。 谫 (jian)薄： 浅薄、简陋。蚁垤 (die迭)： 蚁穴口的小土堆。蹀躞 (die xie迭屑)： 本义是来回走动貌，本句用以形容花枝繁茂。籍甚： 盛大、多盛。令闻籍甚，即名声很大，美名远扬。劣： 美好，为反训义。软厮禁： 用软语柔言去巴结讨好。苍梧： 即九嶷山。东君： 司春之神。



卓文君私奔相如的故事长期流传，宋元以后被广泛改编为话本、说唱和戏曲。人们如此喜爱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其根本原因在于主人公那大胆追求自由爱情、自主婚姻的斗争和胜利，那鲜明的反对封建礼教和婚姻制度的叛逆精神，表达了封建社会人民，尤其是男女青年的共同理想。本剧的主人公尤其是卓文君，她敢于夤夜听琴，私奔相如。以新寡之人，“淫奔”之举，行再嫁之事; 她不畏世俗闲言，抛弃优裕的物质生活， 甘愿放下架子， 当垆沽酒。 由于能坚持斗争， 终于赢得了自主婚姻。这是对封建教条和规章的大胆挑战，给渴望自由爱情和美满婚姻的青年树立了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榜样。

第二折是全剧的核心，它生动细致地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由慕名到晤面，由热烈追求到毅然私奔、结为伉俪的全过程。全折分为三场。“投宿”，写卓王孙意欲结交相如，相如则预谋琴挑文君。相如追求文君，一是出于爱情，倾慕其“姿色殊绝，善于诗词，精通音律”。二是以“成其伉俪”为目的，以婚姻为爱情之归宿，可知其并非拈花惹草、逢场作戏的浪子。三是明知文君“目今新寡”的身世而并不计较，更见其思想开明和感情真诚，尤为难得。【斗鹌鹑】、【紫花儿序】 二曲，集中抒发了相如追求心上人的满怀喜悦和自信。对“窃玉偷香”之类的风流韵事，他既不用“蜂媒蝶使”奔走，也无须“雁简鱼帖”往来，而“只消我移宫换羽”，一曲琴歌，便可“捎关打节”，赢得恋人之心。【金蕉叶】 一曲，化用马致远小令 【天净沙·秋思】曲意，点染萧瑟秋景和人物倦游心情，此时投宿卓府，正是得其所哉。【幺篇】 描绘了相如眼中主人的华堂广厦： 装饰华丽的屏风上，花枝繁茂; 雕刻精美的窗棂外，花影重叠。以借代手法，笔墨精炼地描绘了室内、院中的景象。渲染卓府豪华的同时，更为后来人物活动点出了环境： 花枝繁茂的屏风前后，二人初见之处; 花影重叠的院落，二人相会之地。同时，文君为了追求爱情，甘愿舍弃如此豪华优裕的生活条件，而与相如共受“家徒四壁”的贫苦，更突出了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可贵品格。

“琴挑”，写文君潜身屏后偷视，相如乘机以琴曲挑之。文君上场一段道白表明，她屏后偷视相如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仅是“以睹仪表”，尚无他念。后来感情和事态的变化，应属琴挑追求之功。但正是屏后的窃看，使文君叛逆的思想性格初露端倪，后来故事的发展才成为可能和可信。【调笑令】 一曲，写相如与文君隔屏初见时的情态： 刚刚打一照面，她却又躲到屏后遮住了面庞，意中人转瞬即逝，相如不禁“手抵着牙儿”陷入沉思想象，初疑为入梦，又恍若遇仙，终于醒悟，非仙非梦，“这的是王孙宅内观了艳奢”。短短一曲，刻划出人物惊喜、疑惑、沉思、醒悟等种种心理神态变化，细致入微，生动传神。既正面画出相如之心驰神往、如醉如痴，又侧面写出文君之美艳动人。“琴挑”开始第一首 《凤求凰》，双关隐喻，向文君表明了自己来此的目的——追求意中佳偶(“凤兮凤兮求其凰”)，自己的迫切愿望——有情人随自己远走高飞(“安得接翼兮从其翔”)，还描绘了憧憬中的未来——天地广阔，自由光明(“巢五云兮鸣朝阳”)，倾诉了深切的思慕之情(“怀予心兮何能忘”)。这是一支热烈的爱情之歌、自由之歌、幸福之歌，言简意丰，感情深挚。歌声伴着琴声，拨动着文君的心弦，挑起她对爱情、幸福的渴望和孀居孤寂的苦闷，情不自禁地一声长叹。这叹息声，既表明了相如琴挑的效果，又刻划了文君的知音，还引出了下面的 【圣药王】、【麻郎儿】、【幺篇】三曲。这三曲通过相如所闻所见所感，描绘了二人此时情通语难通的情态和心理。一种无形的力量使多情的文君一声长叹，转过屏风而去。这无形的力量，就是那“严君在堂”的家规，就是那。“国人皆贱之”的世俗压力。然而，礼法的冷水终不能浇灭爱情的烈火。他们终于勇敢地私奔，迈出了争取自由爱情的关键一步。

“私奔”，写相如竹间鼓琴，文君月下听歌，二人终于相会并双双相偕而逃。两首 《凤求凰》与第一首有别。其一，环境，心情不同。前一首是相如已窥见屏后文君，有意挑之而弹唱。后两首则是席上难与文君互通情愫，席散后未见文君，又受到院公怀疑和警告，面对良夜，若有所失而歌。其二，内容不同。前一首主要抒发一见钟情，难以忘怀的思慕深情。后二首则抒发若有所失的怅惘之情。两首曲词更切近文君身世处境，意义更趋明朗，感情更加强烈。【鬼三台】、【圣药王】 写二人相见情景。文君继屏后窥视之后，又夤夜偷出闺房，孤身来到书院，潜身花荫听琴，均属违礼之举，这既是相如琴挑的效果，也是文君更大胆追求爱情的表现。然而对相如毕竟只见过一面，相知未深，所以她决定来“听一听”，还要“看他意下如何”。叹息声惊动相如后，她又未免有些羞怯，便在花荫下躲闪，直到被相如拉住。相如对文君的深夜到来，由心惊怯，继而因喜出望外而倍感激动。这里对二人心理揭示深入细致，动作描绘生动形象，层次分明，显得真实可信。后面二人的对话，充分显示了不同的性格特征。见面伊始，文君便主动表示愿意委身相许，看似有些突然冒昧，实则这大胆热烈的追求，既有知音知心的思想基础，又完全符合文君的特定身份和思想： 她是新寡之人，故不似深闺处女之羞涩矜持，又是多情之女，故也不似守节孤孀之心如死灰。她的举动是对封建教条的勇敢挑战和叛逆，丝毫不给人以放荡淫邪的印象。面对意中人主动热烈的求爱，思慕已久的相如，反而冷静地婉谢，但这绝不是假道学的故作姿态。他思虑的是：“倘或事泄，反成间隔”，“既相见争忍离别?”他计划的是：“如果有眷恋之情，不若私奔归家。”他期望的是：“永为夫妇，以同偕好，不亦美乎!”剧本这样处理，客观上好处很多： 其一，表现了相如对追求文君之事早有深思熟虑，比起年轻热情的文君来，他处事更为冷静而练达，毕竟他已“将及四旬”，而文君才芳龄十七。其二，使二人关系更增添了知音知心的爱情色彩，而减少了追求一时色欲的情调。其三，既免除了“浓盐赤酱”的描写，洁净了文字，也回避了有损人物形象的舞台表演，更适合搬演。文君当即同意私奔并献策同乘香车夜遁而去，再次充分地表现出文君的热情、大胆和决断。特别是文君御车这一情节，完全符合文君的特殊身份： 家庭出身虽然豪富但并不显贵，不象戏曲中常见的大家闺秀那样弱不禁风和不谙世事，而是有着相当的生活经验和自理能力。这与她后来当垆卖酒也是一致的，都表现了文君性格中爽朗乃至泼辣的特点。【小络丝娘】、【余韵】 二曲，以轻松、喜悦和略带嘲讽的口吻，表现了相如如愿以偿、志满意得的心情。这最后一笔，增添了全剧的喜剧气氛和对封建礼教的嘲讽意味。

应当指出，本剧拘于史传本事，故事情节常限于交代过程，思想挖掘不深; 对文君的刻划亦显得不够细致充分; 语言欠锤炼，曲词宾白都缺少机趣; 特别是本折末尾借文君之口宣讲封建纲常，属蛇足之笔，削弱了反封建的锋芒，也与人物的性格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