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戏曲名著鉴赏辞典·杂剧编·舒位·卓女当垆(全一折)

卓文君是临邛首富卓王孙之女，年轻新寡，孀居娘家。司马相如闻文君貌美，善鼓琴，与至交临邛县令王吉应邀来饮卓氏酒，相如酒酣鼓琴挑动，文君喜遇知音，双双相约私奔。卓王孙重富欺贫，怒女所为有辱家门，不肯分与财产。相如家徒四壁，生计困难，夫妻从成都返回临邛，开设酒店，相如涤器，文君当垆，一县哄传。卓王孙闻而耻之，体面大伤，气得半死。临邛县令王吉虽与卓王孙交往至深，但恼怒他的为富不仁，下令将他逮捕。卓王孙慑于官威，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低头认错，将家产的一半分给文君。“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场上先设垆、幌、酒器，旦艳装持扇上)

【黄钟醉花阴】一曲琴声夜如水，为情人芳心欲醉。只落得抛绣阁，掩香闺，悄双双暗去明来，才酿就这恩爱。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嫁得有情郎，翻作无家客。奴家卓文君，本图聚族而居，不料望门而寡。飞龙药店，惆怅无端; 走马兰台，娉婷不嫁。前因吾翁要请县令到家饮酒，得窥司马长卿，谁知绿绮一弹，早把红丝双系。可怪我家欺贫重富，奴家只得违礼私奔。长卿所有家财，早则为郎用尽，成都四壁，生事萧然。为此两人来到临邛，开设酒肆，男亲涤器，女自当垆，要我家兄弟闻知，自然有个道理。猛可的绝艳与惊才，且向那蠢不刺把风情卖。

【画眉序】 (生秃衿短裈持涤器布上) 词赋贱如灰， 有句难偿酒家债。我羞穿犊鼻，(指旦介) 他恨锁蛾眉。卑人司马相如，卖赋不成，去而卖酒。为凤鸾交，作牛马走。(插幌介) 把青旗一角挑开，(拂垆介) 仗翠袖十分遮盖。想我当日呵，赀郎身价嫌铜臭，到今日诰封裙带。

(相见介) (生) 嗟乎文君，时耶命耶! (旦) 嗟乎长卿，贫耶病耶! (生) 文君，计策虽佳，只是委曲了你。(旦) 长卿，说甚话来。

【喜迁莺】觑着恁文章无对，觑着恁文章无对，犹兀自卖尽痴呆，该也波该，何况咱残膏剩黛。(生) 我方沦落不偶，尚可游戏为之。卿家生长富豪，怎禁这般凌贱。(旦) 咄! 说甚么铜山金穴开，抵相思一寸灰，临了时烧不着纸钱半陌。闲话少说，我便扇起垆来。你去洗好器皿，怕有客来，曰饮无何。(生) 我是妆龙象龙，妆虎像虎。(旦) 俺就嫁鸡遂鸡，嫁犬遂犬。我则待艳处当招牌，总须要善走劝行杯。

(副净扮程郑，丑扮门客，各骑马，杂家僮上)

【不是路】 (副) 万贯家财，没奈银钱一大堆。(丑) 小子呵，怎敢在钱眼里偷窥。(杂) 小人呵，只好向银皮边细挨。(副) 我乃临邛县第二名富人是也。产富者地方，致富者天命。琴棋书画，结下深仇;饮食男女，出于至性。任凭你学士笔精，便饶他将军弓劲，但说到蜀郡的最豪，更有那汉家的极盛，(冷笑介) 止不过前有邓通，后有程郑。(丑) 谨案邓通出身微贱，并且饿死，不名一钱，么当尊重，不要比他。(副) 我无非一事牵连，你不用十分考订，且共作半日闲游，不负却四时佳兴。(举鞭行指介) 景奇哉，水边杨柳垂金线，山际芙蓉映绿苔。(丑) 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酒浇之。(副) 家僮，此是何处? (杂应介) 前面已是阳昌里中，那柳阴之下，排着个青布幌子，乃是酒家。里面垆边，还坐着个标致女子哩。(副净望介) 妙吓! 青帘外，佳人锦瑟春无赖。且图暂醉，(合) 且图暂醉。

(副净、丑作下马入店，杂接鞭暂下) (副) 酒家! (生应介) 二位请坐，待我里面取好酒来奉敬。(虚下) (副净、丑对坐，副向丑耳语介) 这当垆女子，十分美貌。(丑)如此何不唤来侑饮。(副) 未知肯否? 我是有身家的，怕人讹诈，你试探问一回。(丑) 动问小娘子，几时在此开设酒家，怎么向来不曾见过? (旦) 客人听者：

【出队子】须不是屠沽一派，只买些玉壶春把村店开。(丑) 男子何人? (旦) 俏郎君，鸳鸯眷属凤凰媒。(丑) 原来就是尊夫，一向作何生理? 为甚忽然卖起酒来? (旦) 俺夫君读书击剑，遭遇非时，既倦宦游，且杂庸保，因此上，把剑气书香和酒材。(丑) 方今天子好贤，郎君多艺，何不东向长安，也图得一官半职? (旦) 他消渴才，却只怕不赐金茎露一杯。(暂下)

(生持酒上，置副净、丑前，即下) (丑向副语介) 听这女子口音，也是本县，那酒保就是他丈夫，看来不便唤他陪酒。(副)我早懂得，倒是那男子十分面善，好象在恁地见来。(想介)吓，是了! 那年卓王孙请县令饮酒，邀我作陪。令有贵客司马相如后至，即席鼓琴，卓女闻声相慕，连夜奔去成都。王孙怒女不才，未分财产。想他夫妇穷苦无聊，来此游戏。那男子便是司马相如，这女子必是卓文君。(丑) 难为你好记性，真乃一遍之资了。只是相如车骑甚都，何以一寒至此。(副) 那是借于县令，因此哄动王孙。只是我与王孙财主齐名，物伤其类。他女儿作此行径，耻笑必多，不免告诉与他，好作个区处。(起介) 俺这里兔死狐悲。(丑) 他那里夫唱妇随。(杂上，递鞭与副净、丑，作上马行介) (杂) 酒钱留下，且请收好。(内应介) (同下)(老旦扮杨狗监，杂随上)

【滴溜子】 (老) 好一片青春，太平世界，看环城绕郭，山光水态，赏人莺花明媚。咱家杨得意，蜀郡人也。豢养上林，最叨恩宠。蒙赐休沐，暂假还乡。同邑司马相如，素来相识，昨在成都访问，知其已赴临邛。今日路出县门，正好打听他消息。我供奉有时还，他飘零竟何在。吓，从者! (杂应介) (老) 你去访着司马官人住居，即来通报。说下里巴人，前来奉拜。

(杂) 请问公公，要拜这司马官人，有何用处? (老) 你却不知，当今万岁爷，雅好词赋，长卿此体最工，我要取他几篇旧作，携转长安，进呈御览。必将董仲舒、公孙弘辈，空策陈言一齐压倒。那时万岁重用长卿，自然不忘荐主。他拜我为老师，我受他做弟子。怎见得蚕室狗监，不强似麟阁龙门也。(笑下)(杂) 原来如此，也算宏奖风流。只是偌大临邛，叫我从何问起? (行介) 那边有座酒店，待我前去问来。(旦暗上，坐垆畔介) (杂) 敢问小娘子，这里有个成都司马相如，寓馆何处?(旦) 问他则甚? (杂) 有人仰慕才名，特来求访。

【刮地风】 (旦) 嗳呀! 恁道司马相如绝世才，那知他，到今朝流落天涯。(杂) 天涯去此几里? (旦) 他也曾侍君王，执戟在郎官队。(杂) 不错，他做过武骑常侍。后来呢? (旦) 几年间病渴伤怀，到大梁国名亚邹枚。(杂) 这是旧游，不消细说，只问娘子是他何人?他今又在何处? (旦) 都只咱三生石系住精魂，可怜他万卷书化了糟粕。眼看着鹔鹴裘、绿绮琴，一时都卖，向临邛，春旗一色开，再休提到成都衣锦荣归。

(杂) 说了半日，到底茫然，身不读书，莫作才语相向。(旦)郎出，郎出，有人相访者。(杂) 原来就在此处。(生上)

【滴滴金】 是何人访问衡门在，君子之交淡似水。(杂) 我看你衣衫蓝缕形容秽，怎晓旧郎官，文苑客。(生) 只我就是司马相如。(杂拜介) 这等多多有罪了，须见恕言词狂悖。(生) 请起，不妨。何人枉问? (杂) 有上苑杨公公，与官人同里旧交，现今告假还乡，经过此地，要取官人词赋数篇，还奏天子哩。这的是好机缘将富贵。(生) 原来杨监有此一番美意。但我混迹市廛，难以相见。兼之流离飘荡，著述散亡，只有《子虚赋》一篇，系昔游梁时所作，谨托使手转呈谒者。然此乃诸侯之事，示极天子之观。(作取赋奉付杂介)(杂接翻看介) 高文满牍，奇字连篇。莫说杨监不能句读，就是当朝将相，多半牧羊牧猪的出身，何曾识一丁字? 官人此赋，好煞也是枉然。不如将摘本中，胡乱凑些陈腐谄媚的词头儿，另拟几篇送去。不但雅欲共赏，将来官人亲策殿廷，还可夹带条答。(生) 不妨。当今天子博极群书，求贤若渴，杨监果将此赋奏进，必动主知。那些腐儒蠢才，要他赏识则甚。相烦为我致意杨君，他日请念，把万斛春愁，付与蝶使蜂媒。(杂下)

(旦) 这杨监之意，却也可感。(生) 怎见得?

【四门子】 (旦) 恁揣摩成高文典册当时派，拖欠下高车驷马前生债。到今日也会怜才。(生) 只恐所举非人，进身可耻。(旦) 禁声! 强似恁入赀纳粟将官拜，纸糊涂，纱帽胎。(生) 当年景庙不好词赋，卑人因此游梁。今日一卷子虚，怕作九重口实。(旦) 那是彼一时，这是今千载。抵多少贤良方正，孝弟力田来。访遗书，举茂才，况今高爵，尚且蔽贤; 难得刑余，反知求士。他奏御回，早羞煞了同时朝贵。

(生) 这等说来，卑人有一知音，便是娘子; 得一知已，就算杨君。(旦) 我赋手十年逢狗监。(生) 我琴心一夜悦蛾眉。(内吆喝鸣锣介) (生) 远远听得县令来了，你我里面暂避。(旦) 与君相识，但见何妨。(生) 车笠之间，相形见拙。(生旦作避下)

【鲍老催】 (外扮临邛令，众执事人等引上) 鸣驺去来，堂堂百里父老台。眼看千秋雪，身为七品官，汉家自有制，蜀道不曾难。下官王吉是也，作令临邛，也称富庶，所愧无以教之耳。顷因上林杨监，路出县疆，他是天子近臣，自应以时迎送，左右! (众应介) (外) 取我名刺，到杨公行馆，看他起程也未? 说要来相送。我且在此少待片时。(作出舆坐介) (门子持刺先下，余众暂下) (旦先暗上，坐背酒垆，回头见外，即仍作避下) (外) 这又奇了，小小酒家，天生质丽。谁将好花枝，一县栽。为何入醉乡，酿春色，投香水。莫是我弦歌化出江皋佩，循良报入瑶池最。(门子持刺上) 启爷，杨公公正在起程，小人投刺道地，说将原刺谢承，多多拜上。(外) 晓得了。我且问你，那边柳阴下，酒肆中，有个当垆女子，你可认识? (门) 是富人卓王孙的女儿，名唤文君。(外惊介) 文君已嫁长卿，为何在此? (门) 这店就是司马官人新开的。(外) 长卿与我至交，为何妄自菲薄。(门) 启爷，那卓王孙是个蠢才，他见司马官人家贫，不肯分与财产，因此官人夫妇，来到此间，自食其力。(外) 这长卿是博物君子，那文君乃绝世佳人，何物守财虏，敢于白眼相看! (作怒介) 皂隶那里? (众应上) (外) 与我把卓王孙这土豪老狗，立刻拿到县堂，从重究治者! (众应介) (外) 一面打道回衙，等我处分定当，再请长卿相见便了。先除去豪强害，(合) 重洒遍穷交泪。(外作升舆，众引随下)

(生、旦同上) (旦) 方才县令之言可曾细听?(生) 王君至交，定相料理，恐怕造门，究竟外观不雅。须将酒肆暂收，正好更衣相见。(旦) 当初你到我家，本从县令饮酒，如今沦落不偶，原该卖酒为生。酒始酒终，岂非一段佳话。

【水仙子】 记，记，记，记筵夜开; 听，听，听，听恁个琴丝心自揣; 向，向，向，向隔窗儿悄悄怀人; 便，便，便，便做了翩翩归妹。泥，泥，泥，泥俺个沽酒拔金钗; 好，好，好，好移做酒泉封拜; 恨，恨，恨，恨他们不重姻缘只重财; 把，把，把，把佳人才子当村醪卖。今日如此行径，正好羞辱他们。(生) 毕竟收拾的好。(旦) 也罢。且，且，且，且与俺除曲税，毁糟台。(下) (生收幌子作掩门下) (净扮卓王孙上) 气死我也!

【双声子】 真奇怪，难翻悔，这场丑事把家门败。刚才程郑兄来说，那犬子贤倩同这新寡千金，来到此间开张酒店，男亲涤器，女自当垆。一县哄传，岂非话靶。我卓王孙闻知此信，犹如天打一般。如今只得亲去寻着他们，分与财产，叫他回去。好似我，好似我，犯下了弥天罪。(末扮皂役暗上，取锁锁净介) 在这里了。且教你带上这朝天佩。(净) 你是何人，敢来辱我。(末) 奉县访拿，快跟我走。(净) 为着何事? (末) 案情重大，未便告知。(净惊介) 这是什么流年，遭此奇祸。(向末介) 长哥，此非说话所在，须找个僻净地方，一罄衷曲。我有薄仪奉送如何? (末) 这么前面就是你家司马姑爷的宝铺，县官正为此事着恼。何不到彼处商量，或可消释。(净) 我也为此而来。(末) 如此快走。(净) 请暂开锁。(末) 且看薄仪份上。(作行到介) (末) 呀，关了店门了。(净) 想是生意不佳。(末敲门问介) (生衣巾上; 开门介) (末指净介) 官人认得这人么? (生) 依稀。(净转介) 惭愧。(末) 请商量。(生) 承挈带。(末) 县令有言。(生) 丈人无赖。(净) 如今学楚囚。(生) 当日非秦赘。(净向末) 愿将家业平分。(末向生) 可肯生涯略改。(生向净) 三生有幸可依从。(末向净) 一言既出休翻悔。(净) 为我即日拜覆本官。(末) 问你几时再添令爱。(各大笑介) (合) 不枉了，国风好色，大学生财。(净、末辞生下)

(生) 文君快来! (旦上) 长卿如今心满意足，便好向成都去也。

【随煞】 领取僮客大车载，念家山杜宇声催。(指介) 酒垆呵! 这便是俺卓文君的精卫海。



犊鼻： 形如犊鼻的围裙。邓通： 汉代人，原地位微贱，后得宠于文帝，官至上大夫。帝赐铜山而铸钱，极富一时。景帝立，没收其钱，饿馁而卒。金茎露： 汉武帝铸金铜仙人承露盘，以承露水。杨狗监： 即杨得意，蜀人，太监，掌管皇帝猎犬。董仲舒： 西汉今文经学大师。邹枚： 汉代文学家邹阳和枚乘。名刺：名帖、名片。江皋佩：《列女传》载，江妃二女，游于江滨，逢郑交甫，遂解佩授之。归妹： 封名。据卦意为嫁妹。贤倩： 对他人女婿的称呼。



《卓女当垆》以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因生计所迫而临邛卖酒的情节为开端，巧设关目，前后勾联，使剧情步步深入，结局顺理成章，创造出一本一折独幕杂剧特有的结构美。帷幕拉开，卓文君艳装持扇当垆而坐，一曲 〔黄钟醉花阴〕，追述了自己与司马相如的恋爱经过，绸缪缠绵，意笃情深。卓文君寡居以后，虽有兰台佳士飞龙走马，她却娉婷不嫁。而对司马相如竟是慕才生情，相见恨晚。一个善琴，一个好音，“绿绮一弹”，琴声如水，“红丝双系”，芳心欲醉，二人知心同道，倾心相爱。那爱情，“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洁白如玉，纯挚无瑕。卓王孙“怒女不材，不分一钱”，卓文君只得“抛绣阁，掩香闺”，与相如驰归成都，过着四壁徒立、贫困不堪的生活。但他们对爱情忠贞不渝，无怨无悔，宁穷不屈。为了改变命运，他们双双返回临邛，在家乡开酒店，自食其力，同时也以此羞辱卓父体面，逼他分给家产。相如犊鼻涤器，文君蛾眉当垆。这种同命运的抗争，正表现了他们对封建道德伦理观念的叛逆和反抗，不仅突出了他们对自由幸福的爱情生活的追求与开拓，而且反衬出卓王孙嫌贫重富、爱财弃才的丑恶。卓文君忠于爱情的品质，刚强泼辣的性格，吃苦耐劳的精神和聪颖慧智的策略手段，也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卓文君在杂剧开场的这段曲白交杂的自述，展示了二人卖酒的背景，亮明了女主人公的意向，揭露了卓王孙的为富不仁，为戏剧情节的展开张目，也为卓父低头认错、平分家业作了必要的铺垫。就全剧来说，【黄钟醉花阴】是个引子，它关联前后，铺展情节，使戏剧结构严谨、完整。

以小小酒店为舞台活动中心，剧作者构思巧妙地安排有关人物登场，推动情节层层展开。程郑也是临邛富豪。他万贯家财尽享用，四时佳兴作闲游。意外发现酒店，认出相如。文君、相如一寒至此的处境，使程郑产生了恻隐之心，唯恐物伤其类，受人耻笑，败坏名声。于是急匆匆离店而去，慌忙忙告知王孙，充当了卓王孙“不重姻缘只重财，把佳人才子当村醪卖”的舆论制造者。这就为卓王孙的认错埋下了伏线。杨得意寻访相如，是剧情发展一个非常重要的契机。他“豢养上林，最叨恩宠”，仍不辞辛苦寻访相如，为的是索要词赋，还奏天子。剧作者巧设这一情节，不仅从正面表现相如的奇才，而且意在说明： 正是由于卓王孙欺贫弃才，才逼得相如时乖运蹇，沦落不偶。这种对封建礼教和世俗偏见的揭露，对卓王孙丑恶灵魂的揭露，虽不动声色却尖刻犀利，不能不说这是剧作者的匠心独造。这一关目的巧立妙设，使观众 (或读者) 从心理上与感情上对文君、相如产生怜惜和同情，而卓王孙为富不仁，情理难容，他已处在社会舆论的重压之下，低头认错便是必然的了。在杨得意完成了宣传相如、制造舆论的任务之后，剧作者顺势急转，让县令王吉出场迎送天子近臣，把剧情推向高潮。王吉发现酒店，弄清原委，深为相如的处境凄凉而愤愤不平：“这长卿是博物君子，那文君乃绝世佳人，何物守财虏，敢于白眼相看!”于是大怒，命皂隶：“与我把卓王孙这土豪老狗，立刻拿到县堂，从重究治者!”这样卓王孙陷于权势官威法治的威慑之中，卓出场亮相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卓王孙惭愧、翻悔，翁婿酒店见面，赔礼认错，“愿将家业平分”。真是： 文君临邛卖酒生涯改，心满意足; 卓父弄巧成拙丑态出，众目昭彰。至此，一场正义与邪恶、美与丑的较量，才宣告结束。

从全剧结构来看，这出戏以开设酒店开场，以关闭酒店剧终，以小酒店作为推动情节进展的枢钮，构思巧妙，情节环环相扣、层层推移，使戏剧舞台的流程，行当所行，止当所止，合乎情，顺乎理，既紧凑自然，又丰姿绰约，艺术的真实比故事原貌更引人回味。

这出戏宾白多于曲词，具有很强的叙事性。戏剧语言“因人施辞，切合声口”，符合人物身份和个性特征。比如 【不是路】 一曲，无遮无掩地让游手好闲的酒囊饭袋程郑亮了相; 【滴溜子】 唱词明丽流畅，使杨狗监春风得意之形溢于言表; 王吉高唱 【鲍老催】，把一县之令的耀武扬威活画了出来。而 【黄钟醉花阴】、【画眉序】、【喜迁莺】、【四门子】 等曲，则表现了文君、相如满腹经伦无处用、混迹市廛度生涯的凄凉处境。这些切合声口的唱词，使人物各自的形象在舞台上树立了起来。曲词与宾白中巧妙地借用古诗名句、民谣民谚，引用神话传说和典故，使戏剧语言本色中显出典雅，具有含蓄凝练的风韵。比如“ (生) 我是妆龙像龙，妆虎像虎。(旦) 俺就嫁鸡遂鸡，嫁犬遂犬”。这四句是剧作者信手拈来民间谚语组成巧对，诙谐中委婉含蓄地透露着文君，相如内心的复杂感情，个中滋味，令人玩味无穷。“泥俺个沽酒拔金钗，好移作酒泉封拜”两句，分别借用元稹《悼亡》“泥他个沽酒拔金钗”和杜甫《饮中八仙歌》“恨不移封到酒泉”的诗意，回忆变卖金钗买酒以图一醉的窘迫生活，把卓文君惆怅凄凉的心境渲染得十分感人。剧终文君指着酒垆无限感慨地唱出：“酒垆呵! 这便是俺卓文君的精卫海。”这里巧用精卫填海的神话故事，形象地比喻文君已凭当垆沽酒，填平了寡居的悔恨，也征服了世俗的偏见，使戏剧的内涵更加深刻。临邛令王吉看到“小小酒家，天生丽质”，便“莫是我弦歌化出江皋佩，循良报入瑶池最”，自以为把地方治理得好，出现了江妃似的美女。这里用 《列女传》的传说故事，反衬名门才女卓文君的命运不济，烘托县令“除去豪强害”的决心。

运用诙谐风趣的语言，渲染浓郁的喜剧气氛，是剧作者颖异独慧的审美创造。这在戏剧结尾处一段精采的对白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迫于舆论和官威，卓王孙不得已来到“司马姑爷宝铺”，生、净、末三人进行了一段颇有情趣的对白。这段对白，分别从二言到八言，各自形成一首宝塔诗，又句句对偶，产生一种韵律美。语言凝练，诙谐生动，带几分俏皮，含几分幽默，风趣地鞭挞了卓王孙的丑行，具有滑稽的讽刺性，令人忍俊不禁。对白寓庄于谐，产生很强的艺术引发力，使观众 (或读者)在审美快感中，唏嘘感喟，思考回味。这出戏以极富喜剧色彩的对白结束，使全剧更有情致，更有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