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十首·青玉案》原文赏析

《王夫之十首·青玉案》原文赏析

忆 旧

桃花春水湘江渡,纵一艇,迢迢去。落日赪光摇远浦,风中飞絮,云边归雁,尽指天涯路。

故人知我年华暮,唱彻灞陵回首句。花落风狂春不住。如今更老,佳期逾杳,谁倩啼鹃诉!

船山这首词,是在石船山追忆从前的一个春天,由湘江回衡阳,并有故人相送时的情景。他在《 南窗漫记》中说:“物必有不可复阳者,而况仆乎?颓然任之而已。顾有难于自已者,自岁待庭闱,洎出承先生长者之席隅,及与士友周旋,即闲颠当之户于驾谷,不乏跫然之音 (即本《庄子》有人逃于空谷无人之地,闻人足音跫然而喜) ,数年来,俱以一泪而绝。(即虽有人来,但在相视流泪别去后便不再来。)近则两耳皆聩(聋),杜鹃啼屋后树,亦不复闻。然且寸心犹昔,将何措而可哉?”这一小引中所记与这首词中所写,正可以相互印证,词就是写他寸心犹昔的思旧心情。

在《姜斋诗话》中,船山主张“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情虽有在心在物之分,但景生情,情生景,是有着相互移转关系的。这首词也正因为花落风狂的三月暮春光景,引起他一段回忆,那是溯湘江归衡阳的时刻。据《明遗民录》载:王夫之晚年曾游郴州、永州、邵阳等地,这首词自当是追忆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姜斋诗话》中还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所以这首词写景如画,叙情如诉,不露深哀。但哀感自倍。

词的第一句:“桃花春水湘江渡”,点出时节和景色。《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桃始华。”因之江河水春汛,都称“桃花水”。韦庄《菩萨蛮》:“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这句正是写二三月间春江水绿的湘水渡头。后面二句:“纵一艇,迢迢去。”也是实写,乘坐类似渔舟的短小艇子,随着春水迢迢远去。这三句恰恰说明船小水大,行程很快。上片以下几句都是写回头眺望离别处的情景,便充满了主体感情,使情景交融,虚实结合。第四句:“落日赪光摇远浦”,刻画夕阳波光很美。“远浦”就是送别之处,王维《欹湖》:“吹箫凌极浦(极遥远的意思),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行者),青山卷白云。”这里是回头看去,落日很红很红的光,在远浦波中摇荡,金光潋滟。下二句“风中飞絮”,“云边归雁”都是回头所见,飞絮飘飞,雁归南浦,似乎它们的飞向是:“尽指天涯路。”即自己感到不能再来的南方远似天涯之路。王夫之从南明军到过常德这一带,还远到过桂林,所以最后一句不但指今别处,还暗指更遥远的地方。明高启《沁园春·雁》: “横破潇湘万里天”,所以不能真认为雁不过衡阳。天涯路是望不尽的。晏殊《蝶恋花》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和这首词的“尽指天涯路”都是虚写,是移情入景,留有无限思索余地。

下片的换头,还和上片相连,写送行的故人,又以首一语过渡到写词的今天。“故人知我年华暮,唱彻灞陵回首句。”第一句是说别故人之时,自己年已迟暮,第二句却说为我唱够“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王粲《七哀》) 之句。这句含意很深,当指桂王部下掌权者内部矛盾,王夫之弹劾王化澄,得罪后就离开了桂林。歌唱的就是这一段悲慨史实。又《蝶恋花·昭山孤翠》词中也有“明月南枝乌鹊绕,登山何处依刘表”之句,那么以上都是忆旧,而“年华暮”一语,正与今天的感兴相连,感兴之起就是写词之日,又值暮春,而年华又递增,于是忆旧。结段四句:“花落风狂春不住。如今更老,佳期逾 (同愈) 杳,谁倩啼鹃诉! ”这一段正与《南窗漫记》所述相同,即“物有不可复阳者”,明王朝已不可能恢复,人老也无法恢复青春。“佳期逾杳”暗喻国不可复,人也老去。杜鹃是蜀帝杜宇魂所化,词人多以比喻亡国之恨。陆游 《 鹊桥仙·夜闻杜鹊》: “故山犹自不堪听”,陈亮《水龙吟》: “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王沂孙《高阳台》: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都写啼鹃。所以这首词结语:“谁倩啼鹃诉! ”即谁还请啼鹃诉说心中幽怨呢? 国已不可恢复,听鹃啼那将是愁上加愁。船山词意也还是“怕见飞花,怕听啼鹃”。《南窗漫记》说他耳聋已听不到啼鹃,可见一生总是愁听鹃啼,所以说这几句还是寄托亡国之恨,用反语写出,更加沉郁哀伤。

船山这首词,艺术结构最为精美,他的词很少依傍性,开始三句突然而起,意境很美,近乎以乐景写哀,令人不知道是忆旧。这是利用倒插法,下片后半才点出。当时的回首“尽指天涯路”,与今日的“谁倩啼鹃诉”相照应,一怀有一定希望,一是绝望。全首连接针线细密,又笔势清逸自然,而意在言外,寄慨极深,是明清之际的爱国词章不可多得的作品。而又虚实结合,有实写,有想象,笔墨落于小幅行旅的图画上,对自己生平的记叙性也较突出,和两宋词元明词都很不同,已是清人词特色。总之,这首词还是一首理应传诵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