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彝尊·临江仙》原文赏析

药甲齐开更敛，柳绵欲起还沉。一春闲望费愁吟，酒旗风著力， 花事雨惊心。

巷窄猧儿不吠，楼高燕子难寻。熏炉小篆叠重衾，绿阴犹未满，庭院已深深。

康熙十八年(1679)朱彝尊年五十三，他以布衣身分中博学鸿词科第一，授翰林院检讨。二十年(1681)主持江南乡试(考举人) 。二十一年(1682)，许他南书房行走，备皇帝顾问，並赏住宅一所，在景山之北。这时他很受康熙宠遇，但仅只一年时间，他为了撰书，让书吏为他抄写宫内所收各省搜进的书，遭到嫉恨他的人弹劾，就被降了一级，並收回赐予他的住宅。他只好在宣武门外，租了一所小房，独处一间住室，妻子不得不回乡去。这首词就是在他贬官迁居后所作。康熙二十五年(1686)，他在《<腾笑集>序》中说：“庭有藤二本，柽柳一株，旁帖湖石三五，可以坐客赋诗，于是酒人稍稍来游，或有过而问业者。”这正是这首词描写的情况。康熙二十九年，才官复原职，本年就请假还乡，不再返朝。

词上片写所居景色，住处当有一小楼，可以眺望到大衔。朱彝尊词多写自己的行旅、羁旅生活。生活清苦，有如姜尧章《点绎唇》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词虽记实情，但不质实，善于渲染衬托，他在《解珮令》中说：“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苦而不著凄苦痕迹，但与姜、张词並不很相似，而且小令他学北宋，所以他的词也有他独特的风格。

首二句是对偶句：“药甲齐开更敛，柳绵欲起还沉。”藤花见 《本草》，《文选·蜀都赋》刘良注：“甲坼，花开也。”所以这里药甲指藤萝花，时当在暮春，所以说： 已经都开了，花瓣又重敛合起来。庭前柳树已经飞绵，近夏的无风天气，所以起而又沉。

第三句： “一春闲望费愁吟”总结整个春季心情，只是登楼闲望，朱氏主张词应写欢愉情景才工，但他不可避免言愁，但能移情入景，结二句渲染得街头小院很美。

“酒旗风著力，花事雨惊心。”实际他的意思是说他只自己吟诗写词，没有去宴饮，也不管几番花信。而风风雨雨，大自然依然很美，诗人把风雨拟人化，写只有它们在关注酒旗、花事。杜牧《江南春》：“水村山郭酒旗风”。许浑《江楼》： “杨花酒旗三月春”。酒旗虽然是风在吹拂，但也正是三月吸引人的景色。雨关心花事，也是一反前人诗词把雨和落花联系起来的警句，他是用 “惊心”一词，表示春雨下的不少。唐人赵嘏《寄人》：“花上断续雨，江头来去风。相思春欲尽，未遣酒尊空。”和这两句写的，景色很近似，但朱氏却又未饮酒。

头二句他所注意的景色，恰是和他的升沉起伏相一致，抑郁过于王维寄裴迪的诗：“花枝欲动春风寒。”后三句反映出他寂寞思乡，没有关心春事阑珊，也没有什么客人来往。

下片写自己所住的宣武门西的狭小寓所和独居情况。

头二句也是对偶句：“巷窄猧儿不吠，楼高燕子难寻。”穷巷狭窄，没有什么生疏客人来，所以小狗不叫，小楼比一般平房高得多，因而燕子不来住。燕子喜欢住厅堂上，在梁上搭巢，杜甫《堂成》诗也是说：“自去自来堂上燕”，所以他的新房找不到燕子。“楼高”和“一春闲望”相照应，有小楼，这是旧时宣武门外、前门外一带的建筑形式，而不是靠近皇宫的景山北所有。这两句词写的是北京清代生活，因而也是清人词风。朱彝尊在《〈腾笑集〉序》中自称性滑稽，所以这两句颇有点诙谐味。又他的《击梧桐》一词也写的是这里，但那是冬天送友人，说：“风雪寒如许，偏洒就、宣武门西归路。”“惆怅孤踪，留滞竹垞，归梦有小园独树。”

后三句： “熏炉小篆叠重衾，绿阴犹未满，庭院已深深。”首句讲自己还用重衾独卧，旁有熏衣被的香炉，点小的篆文盘香。可见虽然天气已经近夏，但房舍却很凉湿! 李清照《浣溪沙》“玉鸭熏炉闲瑞脑”是讲薰炉的。李玉《贺新郎》：“篆缕消金鼎”，吕本中《蝶恋花》： “睡起小奁香一缕，玉篆回纹，等 ‘个人’分付”。都是讲篆字香的。“绿阴”二句是说庭院很小，一树柳荫还不到很浓满的时候，庭院被树荫所遮已经很深很深。冯延巳《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是讲庭院大而深，这里却是形容小，这不是庭院本身深，而是小小绿杨已经深深遮满庭院。

本词用句的巧妙，达到很高水平，而又不同宋词雷同一响。词不须直说，却把所租小房形容得十分切当。而且年过六十，孤身处此，言外也会令人体会到京师不能久恋。朱彝尊词一般避开现实，但移情入景，对个人乍升又沉的处境还是深有所感的。这样的寄托还是存在他的词中。词难得的是作到句句情景交融，又能出人意外，句句写景，写自然景色，而又句句有意，隽爽处近北宋，曲折处却深得南宋人词意。朱氏复官后，立即请假还乡，不再归来，专心写他的《经义考》，可见清王朝对汉族大臣，朝宠暮夺，並不相信。这和《腾笑集》所谓腾笑有相同之处，与《答客难》《解嘲》之类文章，也有共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