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古绝句十首(其二)》翻译|原文|赏析|评点

红楼梦诗词鉴赏《怀古绝句十首(其二)》交趾怀古

交趾怀古

薛宝琴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交趾,汉武帝所设置的十三个刺史郡之一,所辖地域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的大部和越南的中、北部。东汉改为交州,辖境逐渐减小,至隋文帝开皇九年(589)被废。

本篇是借咏东汉名将马援之事暗喻元春的命运遭际,诗中所隐之物是马上招军,即喇叭。马援,字文渊,东汉初右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平兴县)人,出身官僚家庭,王莽末年曾为汉中太守,后归顺汉光武帝刘秀,参加东汉对隗嚣、凉州的战争,战功卓著,封伏波将军、新息侯。曾带兵西击羌族,南征交趾,北逐匈奴。晚年自请出征五溪少数民族时,染时疫死于军中。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这两句极写马援战功卓著,为加强中央集权、维护国家统一贡献很大,并因此声名远扬。金镛,是铜铸的大钟。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曾收缴民间兵器,铸作金钟和铜人,“铜铸金镛”在这里借指国家统一,四海和平。这四个字在《红楼梦》诸本中出入较大,脂京本、脂戚本作“铜铸金镛”,程乙本作“铜柱金城”,想来程乙本乃是为切合“交趾”之题和马援之事而改动。东汉建武十五年(42)马援曾统兵镇压交趾女子徵则、徵贰起义,事后在交趾立两根铜柱为标志,作为汉朝的边界。金城,汉郡名,在今甘肃南部和青海东部一带,建武十一年(35),原来附汉的羌族统治集团在金城发动叛乱,被当时任陇西太守的马援率兵击破。程乙本改为“铜柱金城”与史实更加相符,但这样改动会使此诗的寓意更加难辨。据蔡义江先生之说,此处作者用“铜铸金镛”是为了隐指宫闱。依据是汉张衡《东京赋》中的“宫悬金镛”以及南齐武帝在景阳宫设置金钟令宫人闻钟起身梳妆的典故。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这两句是说若以吹笛之事论功,马援的功劳已经是很大的了,无须再说起张良。铁笛,又称铁簧,是古代的一种管乐器。马援南征武陵五溪西南夷时有吹笛之事。晋代崔豹《古今注》中载:“《武溪深》,乃马援南征时所作也。援门生爰寄生,善吹笛,援作歌以和之,名曰《武溪深》。”《武溪深》记述的是这次南征的艰险和五溪的毒淫。张良也有吹笛建功之事。传说楚汉垓下会战之时,张良曾派人于夜间吹铁笛、唱楚歌,使项羽楚军心生归意、军心涣散,最后被汉军击败。(见明人沈采传奇《千金记》)此处即是在以西汉的开国功臣张良与东汉的马援相比。

由于诗中隐含的元春的命运身世牵涉到了宫廷秘密,身处文网密布的康乾时代的曹雪芹在处理上不得不十分小心,加之后四十回原稿佚失,而高鹗续书中对元春之死的处理与曹雪芹原意相去甚远,(据见过佚稿的脂砚斋的评点,元春之死、贾府之败与黛玉之死应是“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但这一点在续书中没有表现出来,高鹗对此只是以元春微恙而终一笔带过)所以这首绝句在明笔——怀古与隐笔——悼今上距离较大,许多具体用意如“振纪纲”、吹“铁笛”之事都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但这些并不妨碍我们从整体上对它进行把握。

前两句中“铜铸金镛”若按蔡义江先生之说是隐指宫闱生活,与“榴花开处照宫闱”同义,那么这两句应是在说由于元春被皇帝宠幸,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因而使已经名列京城八公的贾府向上又爬了一步,成了名实相符的皇亲国戚。这对贾府来说已经是进入了那个时代它所能进入的最高阶层,省亲大观园一节便是这场“九洲万国被恩荣”的闹剧的高潮,怀古绝句中的“声传海外播戎羌”即是在暗指此时贾府的繁盛昌隆。但是“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随着元春在宫中不明不白的早逝,还未待贾府的统治者们“顾恩思义”完,他们的末日就已经到了。这一点也是和绝句中所咏的马援之事暗合的。马援一生东征西讨,颇具战功,但作者偏偏写了导致他客死他乡的南征五溪之事,实在是大有深意的。在这以前,马援不也是“喜荣华正好”吗?因战功封伏波将军、新息侯,被汉光武帝金口称誉、倍加恩宠。(据《后汉书》记载:马援交趾得胜后,向光武帝请战南征武陵,刘秀怜其老,马援说自己尚能披甲上马,并当面试身。刘秀十分高兴,称赞他说:“矍铄哉!是翁也!”)但不久他便在征战途中病死。

元春早丧的原因在《红楼梦》中是一个引人深思的悬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绝不是象续书所述那样,是身体发福多痰致疾而死。许多研究者认为她是在一场政治斗争中死去的,这种说法是比较令人信服的,也和《红楼梦曲·恨无常》的描述相符,《恨无常》中的最后一句“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不正是元春在成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宫廷斗争的牺牲品后,要贾政诸人尽快从官场脱身以避免即将临头的灾祸而发出的警告吗?其实在整部《红楼梦》一书中,以北静郡王水溶为首的贵族元老派和包括贾雨村在内的内阁权臣派的政治对垒形势是十分明了的,这一点在高鹗的续书中也有所反映,贾府被锦衣军查抄,身为京兆府尹的贾雨村是直接参与了此事的,北静王试图出面保下贾府,但保了荣国府,宁国府却终于被查抄了。这种政治对垒的结局是内阁派与宫廷内监串通击败了贵族元老派,元春即是这场斗争的首先牺牲品,而贾府随着元春这棵庇荫大树被摧,树倒猢狲散,“家亡人散各奔腾”的颓运便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