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命 《列子》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死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51〕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 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北〔52〕〔53〕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54〕,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55〕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56〕之温;进〔57〕其茙菽〔58〕,有稻粱之味;庇〔59〕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60〕,若文〔61〕轩之饰。终身逌然〔62〕,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63〕久矣,一言而能寤〔64〕,易悟〔65〕也哉!”

管夷吾〔66〕、鲍叔牙〔67〕二人相友甚〔68〕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69〕,鲍叔牙事公子小白〔70〕。齐公族〔71〕多宠,嫡庶并行〔72〕。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73〕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74〕。既而公孙无知作乱〔75〕,齐无君,二公子〔76〕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77〕射中小白带钩〔78〕。小白既立〔79〕,胁〔80〕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81〕,可以治国。”桓公曰:“我仇〔82〕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83〕,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84〕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85〕。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86〕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87〕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88〕,分财多自与〔89〕;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90〕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91〕,知我不遭时〔92〕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93〕矣,可不讳〔94〕。云〔95〕至于大病〔96〕,则寡人恶〔97〕乎属〔98〕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99〕?”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100〕者不比〔101〕之人〔102〕,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103〕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104〕,则隰朋〔105〕可。其为人也,上忘〔106〕而下不叛〔107〕,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108〕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109〕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110〕有不闻也,其于家〔111〕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112〕。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邓析〔113〕操两可〔114〕之说,设无穷之辞〔115〕,当子产〔116〕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117〕〔118〕子产之治。子产屈〔119〕之。子产执而戮〔120〕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可以生而生,天福〔121〕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122〕,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123〕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124〕,天道〔125〕自会〔126〕;漠然〔127〕无分〔128〕,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129〕,圣智不能干〔130〕,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131〕,平之宁之〔132〕,将之迎之〔133〕

杨朱〔134〕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135〕。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136〕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137〕,人胡能觉?匪〔138〕祐自天,弗孽〔139〕由人。我乎汝乎!其〔140〕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141〕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142〕,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143〕也。”季梁曰:“众医〔144〕也。亟〔145〕〔146〕之!”俞氏曰:“女〔147〕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148〕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149〕受形〔150〕,既有制之者〔151〕矣,亦有知之者〔152〕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153〕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154〕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155〕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156〕之所亡若何〔157〕?”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158〕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己。

杨布〔159〕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160〕,言〔161〕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162〕,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163〕若若〔164〕,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165〕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166〕矣,奚〔167〕去奚就〔168〕?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169〕,动若械〔170〕。’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墨杘〔171〕、单至〔172〕、啴咺〔173〕、憋懯〔174〕四人相与游于世,胥〔175〕〔176〕志也。穷年〔177〕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178〕、愚直〔179〕、婩斫〔180〕、便辟〔181〕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182〕术,自以巧之微也。〔183〕、情露〔184〕、极〔185〕、凌谇〔186〕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穷年不相晓悟〔187〕,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188〕、諈诿〔189〕、勇敢、怯疑〔190〕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191〕,自以行无戾〔192〕也。多偶〔193〕、自专〔194〕、乘权〔195〕、只立〔196〕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197〕,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198〕,命所归也。

佹佹〔199〕成者,俏〔200〕成也,初〔201〕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202〕,俏之际昧然〔203〕。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204〕。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205〕目塞耳,背坂〔206〕面隍〔207〕亦不坠仆也。故曰: 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208〕,知命安时也。其〔209〕使多智之人量〔210〕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211〕,亡〔212〕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213〕而亡丧。亦非知全〔214〕,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齐景公〔215〕游于牛山〔216〕,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217〕,若何滴滴〔218〕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219〕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220〕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221〕稜车〔222〕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223〕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224〕贤者常守之,则太公〔225〕、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226〕常守之,则庄公〔227〕、灵公〔228〕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簑笠而立乎畎亩〔229〕之中,唯事〔230〕之恤〔231〕,行假〔232〕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233〕、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魏人有东门吴〔234〕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235〕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236〕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237〕无子同,臣奚忧焉?”

农赴时,商趣〔238〕利,工追术,仕〔239〕逐势,势〔240〕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241〕〔242〕,命使然也。

〔注释〕 力: 指人力。 命: 指命运。 若: 你。 功: 功能。 奚若: 怎么如。若,像、如。 朕: 我。 寿夭: 长寿与短命。 穷达: 困顿与显达。 彭祖: 传说中的长寿者。 困于陈蔡: 陈、蔡为古国名,陈在今河南淮阳和安徽亳州一带,蔡在今河南新蔡。鲁哀公四年(前491年),孔子游于陈蔡间,被两国军队围困于荒野,断粮多日。 三仁: 指商朝末年的贤者微子、箕子、比干三人,皆因劝谏纣王而被杀或被囚。 季札: 春秋时吴王诸樊之弟公子札,有远见,多次推让君位,以贤称。 田恒: 春秋时齐国执政陈成子,杀简公,由此陈氏专擅齐政。 夷、齐: 商末孤竹君的儿子伯夷和叔齐,两人互相谦让王位而逃至周。他们反对武王伐纣,商亡后逃至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季氏: 春秋战国时掌握鲁国大权的家族季孙氏。 展禽: 春秋时鲁国大夫柳下惠,以道德高尚著称。 穷圣: 圣贤困厄失意。 达逆: 悖逆者显达得意。 若如若言: 如果像你所说。 直: 在理。 曲: 理屈。 北宫子: 与下面西门子均为虚构的人物。 并世: 同辈。 人子达: 宾语前置,即“人达子”,人们给你显达的地位。 人子庸: 即人庸子,庸通“用”,指用其言。 裋(shù)褐: 古代低贱贫穷者所穿的粗陋衣服。 粢粝: 粗米饭团。 蓬室: 简陋的房屋。 子: 您。古代对他人的尊称。 连: 连,通“联”;,屋梁。连,接连着的高屋大厦。 结驷: 四匹马拉的车。 熙然: 和乐的样子。 弃: 冷落。 谔然: 直言争辩貌。 敖: 通“傲”,轻慢。 请谒不及相: 不互相往来拜访。谒,拜访;相,互相。 造事: 遇事。 厚薄: 指德行好坏。 验: 应验。 并: 并列、一样。 颜: 脸皮。 应: 应对。 东郭先生: 虚构人物。 反: 返回、回来。 偊偊(yú): 孤独行走貌。 步: 行走。 愧: 羞愧。 状: 情状、情由。 舍(shì): 通“释”,消除。 更: 再到。 〔51〕 固且: 姑且。 〔52〕 北: 疑为“此”之误。 〔53〕 将: 抑或、恐怕是。 〔54〕 以命厚自矜: 以命运好而自夸自傲。 〔55〕 固然: 本然、自然。 〔56〕 狐貉: 狐、貉的皮毛均可制成皮衣,这里泛指名贵皮裘。 〔57〕 进: 进食。 〔58〕 茙菽(róng shū): 大豆。 〔59〕 庇: 作动词用,居住。 〔60〕 筚辂: 柴车。 〔61〕 文: 通“纹”,花纹。 〔62〕 逌(yóu)然: 舒适自得的样子。 〔63〕 寐: 睡。 〔64〕 寤: 醒。 〔65〕 易悟: 容易醒悟。 〔66〕 管夷吾: 即管仲,帮齐桓公成就霸业。 〔67〕 鲍叔牙: 春秋齐国大夫,以知人著称,荐管仲于桓公。 〔68〕 戚: 亲近。 〔69〕 公子纠: 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 〔70〕 小白: 即齐桓公。 〔71〕 公族: 诸侯的同族。 〔72〕 嫡庶并行: 嫡系与旁系享有同等地位。这里指齐僖公给予其侄公孙无知的礼遇同于太子之事。当时,正妻所生为嫡生,余为庶出,两者地位不同,享有同等地位则被视为礼法混乱。 〔73〕 召(shào)忽: 齐国大臣。 〔74〕 莒: 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75〕 作乱: 指齐僖公母弟夷仲年的儿子公孙无知杀齐襄公篡位。无知后来被渠丘大夫雍林所杀。 〔76〕 二公子: 指公子纠和小白。 〔77〕 道: 路。 〔78〕 带钩: 腰带钩。 〔79〕 立: 立为国君。 〔80〕 胁: 迫使。 〔81〕 能: 有才能。 〔82〕 仇: 仇敌。 〔83〕 霸王: 成就霸、王之业。 〔84〕 舍(shì): 通“赦”,赦免。 〔85〕 囚: 囚械。 〔86〕 高、国: 齐国当政的两家卿大夫。 〔87〕 尝: 曾。 〔88〕 贾(gǔ): 经商。 〔89〕 与: 给予。自与: 自己多分。 〔90〕 见逐: 被逐。 〔91〕 不肖: 不贤。 〔92〕 遭时: 逢时。 〔93〕 病: 作动词,加重。 〔94〕 可不讳: 即不讳、不可讳,即将死去的婉辞。 〔95〕 云: 假如、或许。 〔96〕 大病: 指死。 〔97〕 恶: 怎么。 〔98〕 属: 通“嘱”,嘱托、托付。 〔99〕 谁欲: 即欲谁,想要谁。 〔100〕 不己若: 不像自己。 〔101〕 比: 亲近。 〔102〕 人: 疑为衍字。一说为“又”之误,则连下句。 〔103〕 钩: 钩距,对人辗转追究,意为求全责备。 〔104〕 勿已: 不得已。 〔105〕 隰朋: 齐国的大夫。 〔106〕 上忘: 居高位而不自傲。上,指地位高。 〔107〕 不下叛: 对下不骄横跋扈。 〔108〕 临: 凌驾于、超越于。 〔109〕 下人: 居人之后,即对人谦让。 〔110〕 国: 国事。 〔111〕 家: 家事。 〔112〕 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 此句与上句相同,疑“终始”二字应对换。 〔113〕 邓析: 春秋时郑国大夫,主张法治,著有《竹刑》。 〔114〕 两可: 可此可彼、无所可否。 〔115〕 无穷之辞: 圆滑巧辩之辞。 〔116〕 子产: 春秋郑国执政的大夫公孙侨,字子产。郑简公时当国,立丘赋,铸刑鼎,处晋楚两大国之间而得安。 〔117〕 数: 屡次。 〔118〕 难: 诘难、为难。 〔119〕 屈: 理亏。指子产理亏。 〔120〕 戮: 杀戮。《左传》记子产杀邓析,误。子产死于公元前522年,邓析则死于公元前501年,晚20余年。 〔121〕 福: 赐福。 〔122〕 不可以生,不可以死: 两“不”字疑为衍文,否则与上文重复。无“不”字,意思为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 〔123〕 物: 指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 〔124〕 窈然无际: 深奥无边。 〔125〕 天道: 自然规律。 〔126〕 会: 融会、相合相通。 〔127〕 漠然: 寂静无声貌。漠通“寞”,无声。 〔128〕 分: 分别。 〔129〕 犯: 抵触、违背。 〔130〕 干: 干预、干扰。 〔131〕 默之成之: 默而成事。 〔132〕 平之宁之: 安然处之,无所施为。 〔133〕 将: 送;迎: 接。将之迎之: 将顺迎合,顺势助成。 〔134〕 杨朱: 战国卫人,字子居。其事散见于《列子》、《孟子》等书,主张“为我”,即拔一毛而利天下则不为。 〔135〕 大渐: 病危。 〔136〕 晓: 使……明了、使……知晓。 〔137〕 天其弗识: 天不知晓人生病的缘故。其,语助词。 〔138〕 匪: 通“非”。 〔139〕 孽: 罪孽、罪恶。 〔140〕 其: 岂、难道。 〔141〕 终: 到处。 〔142〕 虚实失度: 身体中的正气与病邪失衡。 〔143〕 攻: 治。 〔144〕 众医: 平庸的医生。 〔145〕 亟: 急速、赶快。 〔146〕 屏: 赶走、驱逐。 〔147〕 女: 通“汝”,你。 〔148〕 食(sì): 给……吃。 〔149〕 生: 生命。 〔150〕 形: 身体。 〔151〕 制之者: 主宰者。 〔152〕 知之者: 通晓者。 〔153〕 贶(kuàng): 送礼。 〔154〕 瘳: 病愈。 〔155〕 鬻熊: 周文王师。 〔156〕 算: 推测、谋划。 〔157〕 若何: 奈何。 〔158〕 迎: 预测、推算。 〔159〕 杨布: 杨朱之弟。 〔160〕 年兄弟也: 年龄如兄弟一般,比喻年纪相仿。 〔161〕 言: 一本作“訾”字,俞樾释为“訾程”,即资历。 〔162〕 父子也: 比喻差别悬殊。 〔163〕 纷纷: 紊乱烦忙貌。 〔164〕 若若: 盛多貌。此句指自然或人世纷纭变化的样子。 〔165〕 亡: 通“无”。 〔166〕 悫(què): 诚笃。 〔167〕 奚: 为何。 〔168〕 就: 留。 〔169〕 居若死: 得道者静坐如同死人。 〔170〕 械: 得道者形如槁木。 〔171〕 墨杘(nì): 默诈。 〔172〕 单至(zhàndié): 轻率。 〔173〕 啴咺(chǎnxuān): 迂阔。 〔174〕 憋懯(fǔ): 性急。 〔175〕 胥: 皆。 〔176〕 如: 依照、顺遂。 〔177〕 穷年: 终年。 〔178〕 巧佞: 巧言奸佞。 〔179〕 愚直: 质朴憨愚。 〔180〕 婩斫(ànzhuó): 懵懂不悟。 〔181〕 便(pián)辟: 逢迎谄媚。 〔182〕 语(yù): 告诉。 〔183〕 瀯蓓(jiǎojiā): 哀怒郁结。 〔184〕 情露: 内情毕露。 〔185〕 (qiān)极: 性急口吃。 〔186〕 凌谇(suì): 凌辱骂人。 〔187〕 晓悟: 使人领悟。 〔188〕 眠娗(tiǎn): 害羞须腆。 〔189〕 諈诿: 推诿烦重。 〔190〕 怯疑: 怯懦不决。 〔191〕 谪: 指责。发: 揭发。 〔192〕 戾: 乖张。 〔193〕 多偶: 随顺和谐。 〔194〕 自专: 独断专行。 〔195〕 乘权: 倚仗权势。 〔196〕 只立: 孤立无助。 〔197〕 顾眄: 回视、斜视。 〔198〕 咸之于道: 都符合于道。 〔199〕 佹佹(guǐ): 偶然。 〔200〕 俏: 通“肖”,相似。 〔201〕 初: 初始、本来。 〔202〕 迷生于俏: 迷惑常发生于事情似成似败的时候。 〔203〕 昧然: 昏暗难辨貌。 〔204〕 二心: 喜惧之心。 〔205〕 揜(yǎn): 同“掩”,掩盖。 〔206〕 背坂: 背对城墙。 〔207〕 面隍: 面对护城壕沟。 隍,护城壕沟。 〔208〕 戚: 忧愁、悲伤。 〔209〕 其: 连词表假设,若。 〔210〕 量: 称量、衡量。 〔211〕 得: 预料准确。中: 一半。 〔212〕 亡: 预料错误。 〔213〕 全: 保全。 〔214〕 知全: 以智力保全。 〔215〕 齐景公: 春秋时齐国君。 〔216〕 牛山: 在今山东临淄南。 〔217〕 郁郁芊芊: 草木繁盛的样子。 〔218〕 滴滴: 为“滂滂”之误,大水涌流的样子,此指时光流逝。 〔219〕 史孔、梁丘据: 均为人名,同为齐景公大臣。 〔220〕 疏: 粗糙。 〔221〕 驽马: 劣马。 〔222〕 稜车: 为“栈车”之误。栈车,竹木制成的简陋车子,为普通士人所乘。 〔223〕 雪: 拭、揩去。 〔224〕 使: 假如。 〔225〕 太公: 即姜太公。 〔226〕 而(néng): 通“能”,能够。 〔227〕 庄公: 齐庄公。 〔228〕 灵公: 齐灵公,庄公父。 〔229〕 畎(quǎn)亩: 田亩。 〔230〕 事: 农事。 〔231〕 恤: 担忧。 〔232〕 行假: 疑作何“暇”,哪有空闲时间。 〔233〕 迭: 交替地。迭处之: 指君主交替登居君位。 〔234〕 东门吴: 人名。东门,复姓。 〔235〕 相室: 管家。 〔236〕 常: 通“尝”,曾经。 〔237〕 向: 以前。 〔238〕 趣: 通“趋”。 〔239〕 仕: 官吏。 〔240〕 势: 情势。 〔241〕 遇: 顺通。 〔242〕 否(pǐ): 阻滞。

(燕永成)

〔鉴赏〕 通过寓言故事来阐释哲理,是《列子》的一大特色。《列子》旧传为先秦郑之隐人列御寇所作,《庄子》著录《列御寇》一篇。御寇亦作圄寇、圉寇,唐时被封为冲虚真人,《列子》亦改题为《冲虚真经》,宋时又尊为《冲虚至德真经》。今存《列子》八篇,已非《汉书·艺文志》著录的原书,经柳宗元至梁启超、马叙伦等人考证,认为是王弼、张湛之徒附盖晚说而成,亦可作为一部魏晋时代作者佚名书。

子列子“贵虚”(《吕氏春秋·不二》),其书“以至虚为宗”(张湛《列子序》)。虚、至虚,也即太虚,或名之曰自然,亦即天道自然。无时不生,无时不化,常生常化,不得不然。天无所谓崩坠与毁灭,“杞国无事忧天倾”(李白《梁甫吟》),以至寝食不安,是完全不必要的。这就肯定了宇宙的物质性,接触到了空间的无限性和时间的永恒性,反映了朴素的唯物辩证的宇宙观。

《力命》是《列子》中论述人生哲学的篇章。“力”,指人力;“命”,指命运。全文通过“力命问难”等一连串形象鲜明、含义深刻的寓言故事来明道释理。在“力命问难”中,通过彭祖之智慧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仲尼之道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季孙氏富于道德高尚的展禽(即柳下惠)等事迹,揭示了“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恶富”的不合理现象,认为这是“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而其原因则归咎于“命”。《列子》认为:“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什么是命?张湛注:“必然之期,素定之分。”命不是由于上帝鬼神的主宰,而是一种必然的、预定的结果。也就是《庄子·人间世》所说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命”。换言之,命是人的智力莫可奈何的某种必然性。命即自然。《列子》宣扬一切顺乎自然之道,与事无争,与人无争,所谓“虚者无贵也”(《天瑞》)。只要乐天知命,哪怕穿一件破短袄,也会感到有狐貉之温;哪怕吃粗粮杂菜,也会感到有稻粱之味;哪怕住的是茅舍蓬屋,也会感到有广厦之荫;哪怕坐的是驽马柴车,也会感到有文轩之饰。在《周穆王篇》还讲了个老役夫白天为人仆虏,夜晚梦为人君“其乐无比”的故事,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魏晋时期,门阀士族极端腐败。《列子》对“五情好恶”、“四体安危”、“世事苦乐”、“变易治乱”,一切都采取有无两忘,任其自然的态度。认为死生来自命运,贫富由于时会。即使贤如尧舜,或恶如桀纣,也是“人必有死”、“死则腐骨”(《杨朱》)。什么纲常礼教,功名利禄,都是徒然。“人必有死”,就用不着求神拜佛,希图成仙;“死则腐骨”,那么焚之火,沉之水,埋之土,露之野,随便别人怎么处置都可以,把死生祸福都委之于“必然之期”,一切任性情之自然。所以主张纵欲享乐,甚至玩世不恭,这是当时严酷现实的反映,是一种应该批判的消极的人生观。但是它鄙视今世名利的诱惑,也不怕来世罪孽的威胁,把生与死看成一种自然现象,不仅杜绝了鬼神对于现实生活的干预,而且也是对世俗贪鄙、名教束缚的一种曲折的对抗。虽然它所追求的只是一种抽象的人的自然本性,但是却透露着对于争取个性解放和人的尊严的憧憬。其中闪烁着无神论的火花,迸发出唯物论的光芒。

《列子》虽然主观上贬低“力”的作用,夸大“命”的权威,但是由于它尊重人的“自然本性”,不得不形象地描绘了“力”的威风。勇敢坚定、感天动地改造自然的“愚公移山”(《汤问》)寓言就是一个典型生动的例子。愚公虽愚,智叟虽智,但是愚公以天地为一朝,亿代为瞬间,忘怀以造事,无心而为功,终于以诚感动了上帝,搬掉了挡住他家出路的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以事实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其他如“盗亦有道”(《天瑞》)则强调人们凭其智力利用天时地利从自然界获取财物的合理性。扁鹊为二人互相换心,“则均于善矣”(《汤问》)。偃师制造机器人“千变万化,唯意所适”(《汤问》)。古人的巧思与幻想,今天已成为科学的现实。《力命》最后总结全文旨意时,认为士、农、工、商各趋利而逐势,是人的情势所能为的;至于水旱、得失、成败、遇否,乃“命”使然。也就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见《列子》虽然宣扬命定论,但在一定程度上仍然肯定人的主观能动性。

《列子》所列举的寓言故事,其中不少情节相当完整,故事离奇曲折,并且闪耀着辩证思想和深刻的哲理,具有较高的抽象思维水平,这是《列子》哲学的精华所在。